【恐怖灵异】【全本】棺灵|孤云闲鹤|719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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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行不义遭天谴,亏心人患疯癫

故事发生在哪朝哪代,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了。

但故事似乎应该从严家庄族长严年鹤疯了开始说起。已经七十三岁高龄的严年鹤在一个初春的早晨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就变疯了。其疯痴的症状主要表现为:大吼大叫,双手不断撕扯自己头上的白发,赤身裸体冲出自家大院儿,在严家庄大街小巷里乱窜……

严年鹤一家男女老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痴惊呆了,费了半天的工夫才由十几个人把他架住,胡乱套上几件衣服后抬回了家。但他头上的白发,已经被他大把大把地扯落了,鲜血顺着头皮和白发向下不停地滴着。

严家人最后把他锁在一间家里来客居住的屋里,派了三个壮汉在房前屋后守着,只听严年鹤在屋里继续吼叫着,但没有人听清或明白他吼叫了些什么。

把严年鹤锁好后,严年鹤的大儿子严丰田、二儿子严丰登、三儿子严丰富、四儿子严丰贵、五儿子严丰荣和唯一的、还未出嫁的、十八岁的女儿严丰华,都跑进了父亲严年鹤和母亲钱老夫人住的屋里。从严家这群子女的名字上可以看出,当大儿子出生的时候,严年鹤祈望着自家能够拥有更多的良田,当二儿子降生的时候,他又在祈望自家每年都能五谷丰登,当三儿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开始祈望自家永远都能“富贵荣华”。果然,老天又让他又有了四儿子、五儿子,但当第六个孩子降生的时候,严年鹤一看是一个女儿,摇着头对天长叹了一声,但是谁也不明白他当时的心情。此时,严年鹤的二姨太王氏、三姨太柳氏早已惊慌失措地缩在钱老夫人的屋里。

大伙儿七嘴八舌也没问明白出事的原因,但最后都一致认为必须马上外出请最好的郎中,不惜一切代价医治严年鹤的疯病。

又经过一番争吵之后,三儿子严丰富和四儿子严丰贵来到后院儿,套好马车出了严家大门。严家庄几个胆大的村民躲在严家大门口向里张望着,一些胆小的,远远地躲在远处的胡同里,一边向严家大门口望着,一边小声议论着。

严家庄一共有五十六户人家,几乎都姓严。为什么说“几乎”呢?因为这五十六户当中有一户住在庄子最东边的赵姓人家,其余五十五户全都姓严。

严家庄南有一条由西向东流的小河,一年当中几乎有半年是处于干涸状态;庄子北侧是一座丘陵,丘陵的最高处就是严家庄人祖辈立的一座土地庙,土地庙东南不足一百米处就是严家庄的一片坟茔,也就是严氏和赵氏的祖坟所在地;庄子东、西两侧都是茫茫的黄土地,一眼看不到头。

离严家庄最近的村庄也在五十里之外,所以严家庄几乎是一座“独立王国”、“世外桃源”,和庄子外的世界几乎“老死不相往来”。但严家庄从祖辈就立下了一个规矩,就是同姓不通婚。嫁进严家庄的女人也没有一个是姓严的,严家的女人要嫁,也只好远远地离开严家庄。

住在庄子最东边的赵姓人家是一个独立的大院子,院子西侧是两排八间青瓦房,东侧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每年种粮、种菜,还栽有近百棵枣树、桃树、苹果树、梨树,空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无碑大墓。以前,每年院子里的果子成熟的时候,总有孩子翻墙进院儿偷摘树上的果子,赵家人也懒得去管那些孩子,但自从院子中央添了这座孤坟,再也没有孩子敢进院儿偷果子了。

赵姓人家并不是后来迁居进严家庄的,可以说严家庄的祖祖辈辈、男女老少都承认一个事实,这就是:严家庄是严姓祖宗和赵氏祖宗共同建立的。

但是赵姓人家在严家庄祖祖辈辈就是人丁不旺,几乎是代代单传。

严、赵两家本来从立村之时就世代友好,从严、赵两家祖辈留下的家谱当中,都能看到一件共同的历史事件,严、赵两家的祖先是在一场不知什么年代的战争当中结识的,在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最后,战争的对方全军覆没,严、赵所在的军队,也只剩下了负有重伤的严、赵二人,两个人相互搀扶、相依为命逃离了战场,经过长途跋涉,筋疲力尽,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国家,路上又听到了自己的国家被灭的消息,于是两个人就远远离开人群集中居住的繁华之地,来到了荒无人烟的一条小河旁边住了下来,然后是娶妻生子,繁衍了严家庄的子子孙孙。

严、赵二人娶妻生子之后,两人约定每年农闲时节结伴外出做一次生意,挣足下一年两家老小生活必需的费用,然后再回家开荒种田,养活一家老小。于是每年结伴外出做一次生意,成了两家不成文的规矩,到了每年的秋天,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之后,两家就要共同凑足生意所需本钱,再一起外出。挣了钱,两家平分;赔了本,两家平摊。并且这一规矩世世代代相传,直到严年鹤三十岁时。

严年鹤三十岁那年的秋天,严年鹤和赵家单传的,当时只有二十三岁的赵青义,按照祖宗留下的规矩,又一起上路了。

本来每年的外出到了年关,不管挣钱多少,都是要回来过年的。但是,严年鹤和赵青义这次走后,音信皆无。严、赵两家一直盼到大年除夕,也没见两个人归来的身影。大年初一,严家再也不能等了,派出人开始寻找严年鹤和赵青义的踪迹,一直派出了三拨人马,直到出了正月,都是空手而归。

就在这年二月的一天傍晚,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一个“叫花子”背着一具浑身泥土的尸体,一步一步挪进了严家庄,然后一头栽倒在严家庄的大街上。当严家庄几个胆大的人凑上来仔细看了一阵儿后,才认出了那个“叫花子”正是严年鹤,于是大呼小叫起来,很快人们都从家里跑了出来,有人忙给昏死过去的严年鹤灌水、掐人中,旁边有人也认出了趴在严年鹤旁边的那具尸体,正是赵青义。

于是,那天晚上,整个严家庄都沉浸在了一片恸哭声中。严家庄的人口口相传着严年鹤和赵青义此次外出做生意,赔了个精光,又遇到了土匪,赵青义在外暴病而亡,严年鹤一路乞讨着把赵青义背回了严家庄。所幸的是世代单传的赵家,赵青义还为赵家留下了一个当时只有三岁的儿子赵继业。

严、赵两家一起外出做生意,严家的人不管怎么样是活着回来了,从心里总有一种愧对赵家的感觉。于是严家出资请来一大帮和尚、道士,为赵青义做了五七三十五天法事;严家还为赵青义专门请来石匠,凿做了一口青石棺椁,隆重入殓后又进行了密封。

最后一位年龄最长的老和尚悟通法师找到赵家主事的,也就是当时六十多岁的赵青义的父亲赵文山,说赵青义客死他乡,又属暴病而亡,且浑身带有一股阴气,虽经三十余天超度,但阴气始终未散,为保证赵家香火不断,子孙相传,人丁兴旺,不宜入葬严、赵祖坟之地,应使其魂归故里,且需建无碑之墓。

最后,赵家人将赵青义埋在了自家东侧的院子中央,没有立碑。但是赵家却并没有因此人丁兴旺,赵继业十八岁结婚,直到严年鹤疯了这一年,已经四十六岁的赵继业,也只为赵家传下了一男两女。先是接连有了两个女儿,当大女儿赵子怡降生时,赵家人个个都是满脸阴云;当二女儿赵子轩降生时,赵家人个个都是满眼含泪;当第三个孩子就要降生时,赵继业跑到了严家庄丘陵最高处的土地庙前长跪不起,泪流满面,嘴里不断祈求着列祖列宗、各路神仙:一定保佑不要让赵家断了香火。当赵家人找到他,告诉他夫人为他生了个儿子时,他完全愣住了,半天后喊了一句:“赵家要福传万代!”于是赵家这根世代单传的“独苗”有了自己的名字——赵传福!赵家总算还是香火未断,子孙相传了。

说来非常奇怪,就在和尚、道士们的法事做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在严家庄人的记忆当中,一直都是“春雨贵如油”的严家庄上空,电闪雷鸣,接着就是大雨滂沱。赵青义下葬那天,刚挖的坟穴眨眼功夫积水过膝,赶来帮忙的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水排净。赵青义就在这瓢泼大雨和道士、和尚们的诵经声中,被急急忙忙下葬了。

完成了法事的和尚、道士离开严家庄时,大雨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和尚、道士们或打着雨伞,或穿着蓑衣,一字排开向南离开了严家庄。那个悟通法师挎着一只灰布包袱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当前面的和尚、道士涉水过了严家庄南面的小河后,都站在河南岸,回头看着还在河北岸的悟通法师。

当悟通法师肩上挎着那只包袱,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提着裤腿走到河中央时,突然,河的上游冲下了一股洪流,河南岸的和尚、道士眼看着悟通被洪流掀翻,接着被吞没在洪水之中,那把雨伞顺着洪水向东漂了下去,不管河南岸的和尚、道士怎么喊叫,人们再也没有看到悟通法师的半点儿踪影。和尚、道士们顺着水流向下游寻找出足有七八十里,最后只找到了悟通法师肩上挎着的那只灰布包袱,包袱之中也只剩下了两锭白花花的银元宝。

自从严年鹤和赵青义结伴外出做生意出事之后,祖宗留下的结伴外出做生意的规矩就中断了。只有严家在一年当中不管是春夏秋冬,都会派人外出经营自家在外的生意,且生意一年比一年做的大。现在的生意主要是由严丰田和他的儿子严宏达掌管。严、赵两家关系也开始出现了裂痕,有人说最早的积怨是从赵青义下葬后第三天的深夜开始的。

那天深夜,有人看到五辆马车满载着“黄灿灿、白花花”的黄金、白银打制的金条、元宝,神不知鬼不觉地拐进了严家大院儿。接着第二天街面儿上就有人说在赵青义下葬当天,严年鹤只身一人偷偷离开了严家庄,又一直在庄外躲了三天,最后才在夜深人静时,用麻布包裹了马蹄赶着马车进的严家庄。那些真金白银从何而来?为什么又在那时进的严家?没有人能说清楚,但是赵家人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

街面上的传言越来越多时,赵文山在家再也呆不住了,他简单打点了一点儿行装,告别家人就离开了严家庄,开始一路探访儿子和严年鹤此次外出做生意的各种足迹。赵文山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到严家庄。

在开始的十几年中,赵家人几乎每天都是翘首期盼赵文山能够平安归来。但是,这种期盼在一天天、一年年当中,不断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了绝望。随着时间的不断拉长,赵家老小在十几年过去后,甚至不愿意再提起有关赵文山和赵青义的任何事情了。

就在这种期盼当中,赵继业也一天天长大,赵家人不断给他灌输勤俭持家、礼仪待人、公道正派、敬老爱幼等思想,让赵继业从十几岁开始就承担起了整个赵家这付担子。

严年鹤发疯之前,严家庄出了两件怪事。一件事与严家的二少爷严丰登有直接的关系。严年鹤把生意全部交给严丰田管理之后,严丰登非常不满,开始时经常在严年鹤面前发一些牢骚,后来看到无济于事之后,就变得游手好闲,对家里所有的事不管不问,每隔一两个月还会单独一人外出一次,没有人知道他出去干什么,而且每次出去都会带上许多银两,回来时肯定就是两手空空,分文皆无。

有好多次,严丰登从外面跑回来,召集起家里的十几个家丁,带上刀、枪、棍、棒等,向北直接冲出严家庄,消失在庄北的丘陵上。有时是唱着、扭着凯旋而归;但也有几次是丢盔卸甲,满身血迹,相互搀扶着、抬着,垂头丧气而返。不管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十几个家丁没有一个人敢对别人提一个字。就是严年鹤再三追问,也是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并且每次回来后,严丰登都会把那十几个家丁关在自家一个小院儿里,操练上那么十几天后,才会准许那些家丁离开。时间长了,严家人也懒得去管严丰登和那些家丁了。

可就在这一年元宵节刚过,严丰登又带着许多银两悄悄地离开了严家庄。十天之后,他是身上的衣服被撕扯的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从外面跑了回来,还是召集起那十几个家丁,带上刀、枪、棍、棒冲出了严家庄。过了足有两个时辰,严丰登和这一帮家丁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地跑了回来,且十几个家丁全部变成了哑巴,“咿咿呀呀”的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严丰登把这些家丁都关在了那个小院儿里,一天三顿饭派专人送进院子,还再三叮嘱家里人,谁也不许在严年鹤面前提这些家丁半个字。此时的严年鹤好像也无暇去管这些“鸡毛蒜皮”之事了。

第二件怪事是在这些家丁变成了哑巴之后的第六天,也就是这一年的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本来是晴空万里的严家庄上空,突然响起了“隆隆”的炸雷,令人不解的是光打雷,不见半个雨点儿。几道闪电劈在了严家庄那条唯一的东西大街之上,其中最响的一个雷电直接劈在了严年鹤家大门口西侧的那棵已有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上。

据说这棵老槐树是严、赵两家立村时栽种的,当时一共栽种了两棵,一棵栽种在村东头的赵家门前,一棵栽种在村西头的严家门前。赵家门前那棵,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是什么年代没有的了,严家门前这棵一直长得非常茂盛,树干已经长得至少需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围过来了。

那道雷电劈到这棵老槐树时,树干朝阳处被从上到下劈了一道口子,接着树干里面冒出了青烟,不一会儿又蹿出了火苗。当雷电轰轰隆隆向西退出严家庄时,躲在严家大门洞里,正向外张望着的严家小姐严丰华和丫鬟红菱首先发现那棵老槐树着火了,于是大呼小叫起来。严家一群人用水费了半个时辰才把火扑灭。就在火被扑灭的同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从被雷电劈开的老槐树口子看进去,里面的树干已经早已变成了朽木,被火一烧,又被水一冲都变成了灰烬,正顺着水向树干外流淌着,树干已经变成了一个树洞。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树洞里竟然直立着一具人的尸骨,整个骨架完好无损,有些骨头已被烟熏黑了,尸骨的骷髅正面朝被劈开的口子狰狞地向外看着,让所有的人更惊恐的是骷髅的上下牙齿之间,正向外渗着滴滴鲜血。严丰华和红菱见此情景,吓得尖叫着转身向严家大门口跑去,迎面碰上了正由东向这边跑过来的赵家公子赵传福,严丰华刚要停住脚步,却又看了一眼满大街看热闹的人群,然后扭头快步冲向了自家大门洞。丫鬟红菱冲着赵传福“哼”了一声,手一甩朝着严丰华追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这具尸骨怎么会立在树干里,又是什么时候立在里面的。惊恐之余,所有的人都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于是各种猜测、传闻在严家庄又传开了。

当严年鹤听说门前大槐树树干里面发现了一具尸骨时,惊慌不已,跑到大门外绕着大槐树转了三圈儿,又仔细端详着这具尸骨半天,最后几乎是咆哮着、怒吼着让儿子和家人们赶快把尸骨从树干里扒出来,到庄外随便找个地方埋掉,自己这才自言自语着,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严家大院儿。

回到严家大院儿,又不断听到关于这具尸骨的各种传言后,严年鹤把自己关在了一间屋子里,告诉家人谁也不许打扰他。一连几天,他自己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自言自语着,谁也听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一天三顿饭,也只允许自己小女儿严丰华送进屋里。

就在严年鹤变疯前一天的上午,严年鹤让一个家人把严家庄严氏子孙中“年”字辈的几位老人,请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开始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劈头盖脸地把几位老人训斥了一番,几位老人都感觉到莫名其妙,又糊里糊涂离开了严家大院儿。中午时分,又有人看到严丰华哭着从那间屋子里跑了出来,一直跑进了钱老夫人的屋子里

第二章 孝子孙求神医,难觅医心良方

第二天晌午,郎中请回来了。那是一位银发白须、鹤发童颜的老郎中,看上去虽有一些年纪,但一双眼睛目光炯炯,步履轻盈。

关严年鹤的屋门打开后,老郎中轻步跨了进去,严年鹤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老郎中,站在郎中旁边的严丰田看着披头散发,身上血迹斑斑的严年鹤,清了清嗓子说道:“爹,我们从城里请来一位神医,帮你看看……”话还没说完,严年鹤颤抖着抬起右手指着老郎中,一边向后退着一边大吼道:“你不要跟着我!我不背你!你不要趴在我的背上!……”

躲在老郎中和大少爷严丰田身后的四少爷严丰贵,见到严年鹤这副惊恐的模样,缩着脖子退回到了屋外,拽着站在门外的严丰华就要走。只听屋里的老郎中声音洪亮地说:“严老爷,不是你把我背来的,我们是老朋友了,老朋友来了你还不赶快请我坐下?来,来,把手伸给我。”

站在门外的严丰华双眼含泪甩开了严丰贵的双手,和丫鬟红菱一前一后跨进了屋子,只听老郎中还在说着什么,但严年鹤又高声吼了起来:“锤子!铁钉!鬼啊!不要……”

过了足有一个时辰,老郎中才从严年鹤的屋里出来,严丰华和红菱在前引路,严丰田紧跟在老郎中身后,严丰贵早已不知躲到哪去了。几个人径直向钱老夫人住的房间走去。一路上,老郎中满脸疑惑,一言不发。

在钱老夫人的屋里坐定,客套了几句之后,老郎中又陷入了沉思。严家其他几个儿子和两位姨太很快都到齐了,一起盯着脸色凝重的老郎中,还是钱老夫人先发话了:“老神医,您看我家老爷得的这是什么病?您看得如何医治?”

老郎中从疑惑中清醒过来,愣了一下,接着环顾了一下周边所有人,慢慢说道:“老夫人,恕我直言,严老爷得的是一种罕见的怪病,不是一般的疯癫。不知这几天你们可听清严老爷都喊叫了一些什么?我一进门可是听到了严老爷在喊背着什么人,大叫什么锤子、铁钉之类……”

不等老郎中说完,年轻的三姨太柳氏连忙插话道:“哎呀,老爷经常做梦,大喊大叫,不让什么人跟着他,还不许什么人趴到他背上。我经常被他这些梦话吓醒。”

二姨太王氏接着说道:“可不是嘛,我们家的锤子、钉子等等这一些东西,都不知被老爷藏到哪去了……”

钱老夫人白了两位姨太一眼,站在王氏身边的严丰华赶紧偷偷扯了一下王氏的衣襟,柳氏、王氏连忙把嘴闭了上来。

老郎中接着说:“老夫人,那老朽就直言了,严老爷像是中邪,或者说是中了魔咒。我可以为严老爷开几副震惊安神之药,但难以祛除病根儿,还得对症下药,老朽有一拙见,请老夫人三思。”说到这里,老郎中停了下来,又环顾了一下屋里所有的人。

严丰田看了看屋里的人,接话道:“老先生,请您直言无妨!”

老郎中刚要开口,却把目光转向屋门口,紧盯着屋门口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稍微停了一下后高声喝道:“屋外何人?进得屋来又有何妨!”屋里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向屋外看去,但屋外却好像什么也没有。严丰田和严丰登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严丰贵也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站到屋门口。

三个人站在屋外东西看了一遍,屋外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严丰贵满脸惊疑地回过头来,冲着屋里所有的人两手一摊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严丰田抬手指着屋檐,惊叫道:“啊!什么东西?”

严丰登、严丰贵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知什么怪物的一条足有三尺多长的灰色尾巴耷拉在屋檐上,被严丰田这声高叫吓得迅速向屋顶爬去。

严丰田、严丰登、严丰贵连忙向院子里退着,抬头向屋顶看去,但却只看到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在青瓦上左右摆动着,向屋顶快速跑去,根本看不到是什么怪物的尾巴,或者说只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屋顶上跑着。

这条尾巴跑到屋脊上停了下来,接着高高竖了起来,左右摇动了几下,突然化作一股青烟,直向空中飘去。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被屋顶上这一幕惊呆了,直到这股青烟在空中消失了,才目瞪口呆地相互看着,似乎都不相信刚才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这时,严丰荣、严丰华搀扶着钱老夫人和屋里其他人都来到了院子里,一起抬头向屋顶看去,但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严丰富大声问了句:“什么东西?在哪里?”。

惊魂未定的严丰田急忙向严丰贵、严丰登分别使了个眼色,站到钱老夫人的面前,轻声说道:“是只野猫,跑走了!”

刚从屋里出来的这些人,听严丰田这么一说,满脸的紧张这才松弛下来,又开始往屋里走去。而那个老郎中却目光炯炯瞪着严丰田看着,接着又看了看严丰登、严丰贵,严丰贵连忙把头低了下去,避开了老郎中的目光,老郎中最后又向屋顶看了一眼才随众人向屋里走去。

一群人重新回到屋里坐定后,严丰田三兄弟才走进屋来,但却不时地偷偷回头向屋外看着,五少爷严丰荣觉察到了肯定是有什么事,向站在钱老夫人旁边严丰华递了一个眼色,兄妹二人悄悄溜出了屋子,严丰荣在严丰华耳边低语了几句,二人急步朝关严年鹤的屋子奔去。

此时的严家大院儿是出奇的静,不知是什么时候严年鹤不再吼叫了,整个大院儿不见一个人影。

严丰荣、严丰华刚走近关严年鹤的那座屋子,发现站在屋门外的那两个壮汉不见了,本来在屋里大吼大叫的严年鹤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屋里屋外静悄悄的。严丰荣正感到纳闷儿的时候,严丰华“妈呀”一声躲到了他的身后,严丰荣停住脚步,瞪大眼睛前后左右看了一遍,什么异常也没看到,扭头再看把头埋在自己后背的严丰华,大声问道:“丰华,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看到什么了?”

严丰华胆怯地抬起头朝那间屋子的屋门看着,接着哆里哆嗦地抬起右手,指着屋门口结结巴巴说道:“五……五哥,你……你看,屋门口飘着两个骷髅!”

严丰荣吓了一跳,瞪大眼睛仔细看着那间屋子的门口,可是什么也没看到,他刚要再问严丰华,突然脑子里闪过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说有许多怪异的事情,只有未成年的孩子和未出嫁的女子才能看到。难道真有这种奇怪的事?

他扭头低声对躲在身后的严丰华说道:“丰华,别怕!我什么也没看到,你指给我看那两个骷髅在哪里。”

严丰华从严丰荣后背露出半张脸,刚向屋门口看了一眼,又“妈呀”地叫了一声,拽着严丰荣就要往回跑,并喊道:“他们飘过来了!”

可是严丰荣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两只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任凭严丰华不管怎么拽,怎么拉,就是挪动不了半步。而此时的严丰华脸色大变,惊恐不已,但也是只有手和身子在乱动,脚却不管如何用力,就是怎么也抬不起来。她眼睁睁看着两个骷髅飞到自己身边,又围着她和严丰荣转着。

这时的严丰荣才感觉到了有一股凉风把自己和严丰华围住了,两个人背对着背高声喊叫着。有几个家人先是听到了他们兄妹的喊叫,正向这边跑来,留在钱老夫人屋里的人们也听到了喊叫,严丰田、严丰登、严丰富、严丰贵最先冲了出来,跑在前面的严丰登见此情形,大声呵斥道:“大胆!还不快快住手!”

其他所有跑过来的人都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看到了严丰荣和严丰华背对着背站在那里高声喊叫着,其它什么也没有。但随着严丰登那声呵斥,只见严丰荣、严丰华不再喊叫,接着瘫坐在地上。

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把目光从严丰荣、严丰华身上移开,只听到关严年鹤那间屋子门前又传来“啊啊”的怪叫,大伙儿又一起朝屋门口看去,只见原来守在屋门口的那两个壮汉被从空中丢了下来,像两只口袋“咕咚”、“咕咚”两声跌倒在门前。人们再抬头向上看去,空中是什么也没有,不知道这两个壮汉是被什么从空中抛下来的。有几个家人冲了过去,发现那两个壮汉已经不省人事。于是,严家大院儿大呼小叫乱作了一团。

等严丰荣、严丰华从地上站起来,兄妹二人不顾一切地朝关严年鹤的屋子冲去,打开屋门冲进屋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严年鹤根本不在屋里。

严丰荣转身跨出屋子,蹲到那两个壮汉身边,盯着这两个壮汉看着。围上来的家人,有人掐两个壮汉的人中,有人高声喊着他俩的名字,有一个家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提来半桶凉水,严丰登接过凉水,朝着其中一个壮汉的头上、脸上泼了下去,那个壮汉打了一个冷颤,慢慢睁开了双眼,脸上挂满恐惧,吃力地抬起右手向东指去。

严丰荣起身向东面的花园跑去,严氏兄弟和几个家人紧紧跟在后面。一群人刚跑进花园,就远远看到严年鹤嘴被用麻布塞着,被五花大绑着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两腿还在不停地胡乱蹬着。

严氏兄弟冲上前,七手八脚把严年鹤放了下来,松开绑掏出麻布,严年鹤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哇哇”怪叫着,而整个花园里不见其他任何人影。严丰田试图问清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切又都是徒劳,两个壮汉和严年鹤都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钱老夫人屋里跟出来的老郎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看到严年鹤被找了回来和那两个壮汉没事之后,又默默陪着老夫人回到屋里,严丰田急急忙忙跟了进来。

老郎中捋了捋白须,对钱老夫人慢慢说道:“老夫人,赶快请人做一番法事,驱驱鬼神吧!严老爷的病不是吃什么药的问题,严家好像要出大事。再请问,严老爷今年高寿了?”

严丰田怯生生地答了句:“七十有三了。”

老郎中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钱老夫人和严丰田都听明白了老郎中的话,疑惑地看着老郎中,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老郎中开好药方准备向外走时,突然又好像很无意地说了一句:“恕老朽直言,严家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之事?或者严老爷有什么没有还上的愿吗?”

钱老夫人和严丰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刚从外面跨进屋子的严丰荣和严丰华听老郎中这么问,相互看了一眼,又急忙从屋里退了出去。

当老郎中和众人站到院子里的时候,又听到严年鹤在屋里“哈哈”大笑起来,老郎中扭头向严年鹤住的屋子看了一眼,叹着气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还是严丰贵赶着马车去送老郎中,严丰田在家中开始张罗家人准备烧纸、香烛之类的东西,严家五少爷严丰荣看着老郎中登上了马车向村外走去,他急忙转身和严家小姐严丰华一前一后跑进了大门口对面的一条胡同。

当严丰贵赶着马车出了严家庄,刚走到严家庄村南小河南岸树林旁边,就看到严丰荣、严丰华远远地站在马车必经的大路旁边等着,等马车靠近了。严丰贵大喊了一句:“五弟、丰华,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严丰荣没有理他,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大路中间,对着老郎中说道:“老先生,我刚才看到了您在我们家有什么话一直不好说,为救家父,请您直言吧!”

老郎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严丰荣,又看了看紧跟着跪倒的严丰华和赶车的严丰贵,叹了口气说道:“难得你们一片孝心啊!老朽只是一介郎中,只应帮人看病抓药,不敢泄露天机啊!”

见老郎中还是不肯直说,严丰荣“咕咚”一声把头磕到了地上,大声叫道:“老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还有一种预感,我们严家正要经历一场劫难,老先生,求您了!无论如何请您明示一二。”

老郎中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上前想要扶起严丰荣,说:“这位少爷,不瞒你说,老朽也看到了这场劫难就要来了,但老朽说不明白,其中的天机更是难以参透,老朽只能再多说一句话,说得不好你们兄妹可千万不要怪罪于老朽啊!”

“请老先生明示。”严丰荣又磕了一个头说道。

老郎中低头伏在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严家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之事?冤有头,债有主,可能是要债的来了。少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赶快悄悄离开这座庄子吧,这里没有人能逃过此劫!”

严丰荣木木的跪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严丰贵牵着马车绕了过去,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严丰荣和严丰华,嘴里说道:“丰华,你不管怎么样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跟着瞎胡闹什么!”接着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老郎中和严丰荣、严丰华都没听清楚。

等严丰荣和严丰华从地上站起来时,老郎中和严丰贵坐着马车已经走远了,大路旁边的树林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阵乌鸦“哇哇”的怪叫,严丰荣好像还沉浸在老郎中的那些话里,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乌鸦的叫声,严丰华却只感到一股寒流从自己的头顶凉到了脚底,她打了一个冷战,扭头向树林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黑影在树林深处一闪,她急忙再仔细看了过去,黑影却已经不见了,眼前只有密密麻麻、荆棘密布、野草丛生的一片野树林,耳旁还在回荡着乌鸦那阵阵让人胆战心惊的怪叫。

傍晚时分,严年鹤在那间屋里已经喊叫累了,昏昏沉沉睡着了。严家老小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所有准备好的烧纸和香烛都被抬到了位于庄子中央的严家祠堂,严丰田先把蜡烛点上,又把点着的香插到香炉里,最后才把堆在地上的烧纸点着。一群人跟着严丰田刚跪下准备磕头,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

天空突然出现一片乌云,压在了祠堂的上空,一阵狂风呼啸着直吹进了祠堂,被点着的蜡烛先被吹灭了,接着地上已经燃烧起来的烧纸被狂风卷了起来,马上又变成了一条“火龙”,在祠堂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里扭动着、飞舞着。“火龙”先是绕着祠堂正北的供桌、香案上下窜动了一周,把插在香炉里的几柱高香吹倒了。接着又飞到跪倒在地被吓得呆若木鸡的人群面前,在人们眼前停了一下,像是要看清每一个人长了一副什么模样似的,然后又在人群当中来回串了几趟,最后绕着人群转了一个圈儿,又直接飞出了祠堂,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如同一股龙卷风,扭动着、旋转着直向天空飞去,一头扎进了罩住祠堂的那片乌云里。

跪在地上的这些人彻底惊呆了,如同魂魄被锁住一样,都僵硬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点儿。直至看到“火龙”飞上天之后,几个胆小的“妈呀”地叫着,拔腿想往祠堂外跑。

这时,从乌云里发出了“哈哈”的狂笑,伴着狂笑声三道闪电直接击打到祠堂的屋顶上,那几个已经跑到祠堂外的人又惊叫着跑了回来。

接着,那片乌云又张开一个大口子,无数黑乎乎的东西“咕咕”怪叫着被从乌云里吐了出来,直甩到祠堂的屋顶和院子里。祠堂里的人起身低头仔细一看,满地密密麻麻的都是一层鼓着大肚子的癞蛤蟆,被甩到地上之后还在继续张着大嘴“咕咕”怪叫着,四处乱爬着,有一些直接向祠堂里面爬来,祠堂里的人们急忙向后退着,再抬头看祠堂上方那片乌云,只见那片乌云“哈哈”狂笑着飞走了。

从祠堂回来的路上,严丰登恶狠狠的告诫所有的人:“回家之后,谁也不许提在祠堂里发生的事,否则的话,我割掉他的舌头!”

严丰田回到家就病倒了,先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接着就开始发起高烧来,一家老小围在他的床前忙活着。三更天时,钱老夫人拄着拐杖在严丰华的搀扶下来到了严丰田的屋里,叹着气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已经年过半百的儿子,用手刚一抚严丰田的额头,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严丰田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说话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到算账的时候了!哼哼!良心何在?天理何在?谁也逃脱不了!”

严丰华被吓得张大嘴盯着严丰田,钱老夫人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哆嗦着双手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眼睛直盯着眼前的儿子。稍一停顿,双手把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戳了几下,大声呵道:“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谁就去找谁,不许在我严家祸害人!你要敢动我儿子半根毫毛,严家让你永世不得超脱!”

本来嘴唇还在嚅动的严丰田一下子把嘴闭了上来,严丰华和围在旁边的几个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冷汗从脊梁沟里冒了出来

第三章 疯和尚讨冤债,了尘缘点迷津

天亮时,严家人还在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严丰田忙活着,几个守在严年鹤房前屋后的壮汉,昨天受到了惊吓,瞪着双眼一夜不敢稍有懈怠,五更天听到鸡叫时,实在是熬不住,竟然睡着了。也就是这个时候,严年鹤偷偷从屋里溜了出来,直接跑到了大街上。

初春的早晨,严家庄的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可就在严年鹤跑在大街上时,大街上却突然冒出来一群蓬头垢面,浑身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乞丐。这群乞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也只有五六岁,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从何而来的。他们嘻嘻哈哈地跟在严年鹤身后,一会儿和严年鹤嬉笑打闹着,一会儿又一起高声唱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奈何桥,麻婆汤,走一走来尝一尝;上刀山,下油锅,没人最终逃得脱……”

大街上的嬉笑打闹声惊动了严丰登,他跑到大街上,听清楚严年鹤后面跟着的这群小乞丐嘴里唱的那些话后,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哪来的叫花子?再敢在此胡说八道,小心我要了兔崽子们的狗命!”

小乞丐们从严年鹤身后转回身子,一齐对着严丰登做起鬼脸,其中那个十一二岁的乞丐,冲着严丰登吐了吐舌头,回骂道:“你这兔崽子才长了一条狗命呢!”听他这么一骂,这群小乞丐都开始跟着起哄,严丰登火冒三丈地冲了上去,小乞丐们一哄而散,钻进了大街两侧的胡同。严丰登怒不可遏,冲着那个最大的乞丐追了下去,严年鹤“哈哈”大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那个年龄最大的乞丐在胡同里跑着,和严丰登只有一步之遥,可严丰登不管怎么卖力就是追不上他。小乞丐还不时回头冲他嬉笑着,做着鬼脸,后面的严年鹤被落得越来越远,只听他在后面也开始高唱:“阎王不请自己去……”

眼看快跑到胡同南头儿时,小乞丐开始加速,和严丰登拉开了足有三步的距离。突然,小乞丐来了一个急转身,站在胡同南头,冲着严丰登大喝了一声:“兔崽子,站住!”

严丰登被吓得一愣,急忙收住脚步站在了那里,小乞丐“嘿嘿”一笑,说道:“兔崽子,你还真听话!”说完又转身向东跑去。等严丰登跑到胡同头儿时,那个小乞丐已经无影无踪了。严丰登向前后左右看着,感到莫名奇妙,根本不相信小乞丐会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掉。

严丰登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坚定地向东追了下去,然后又顺着严家庄最东侧一条水沟西坡上的小路,向村南的小河方向跑了过去。这条水沟是从严家庄北侧的丘陵向南,从赵家东边院墙外经过,一直到庄南的小河。雨季来临时,这条水沟就成了丘陵雨水流向小河的唯一通道。

严丰登刚跑出不远,就听到前面沟里有人在“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严丰登停住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并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胖头大耳的中年和尚,右腿翘在左腿上,正面朝东躺在水沟的西坡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追莫追,赶莫赶,人生苦旅皆为伴;莫笑痴,莫笑癫,世人哪堪脱贪念;雨里去,风中还,我佛慈悲度孽缘!阿弥陀佛!”

胖和尚说完这一套,接着来了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起来,双脚又轻轻一点就站到了严丰登的面前。严丰登还没有从胖和尚的那一套说词当中清醒过来,又被胖和尚这一套轻柔的动作镇住了,他双眼直看着眼前的胖和尚,刚要开口说话,只听胖和尚先开口了:“敢问施主,眼前可是严家庄?严家庄里严年鹤可还健在?”

严丰登听胖和尚这么说话,瞪起了双眼,怒斥道:“哪来的疯和尚?怎么说话?”

胖和尚却不急不慢地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悟通河里去河里来,走了整整四十三年才找回严家庄。阿弥陀佛!”

听胖和尚如此胡言,严丰登咧嘴冷笑道:“河里去河里来,你是王八?什么走了四十三年?请问高僧贵庚啊?”

胖和尚还是不急不慢:“阿弥陀佛!贫僧说过了,四十有三。施主虽身带妖气,且杀气缠身,但贫僧看施主更像是有缘之人,何不随贫僧一同归去?”

严丰登继续冷笑着:“一派胡言!高僧从娘胎里一降生就开始朝我们严家庄走来了!你可够辛苦的!”

还不等胖和尚回话,水沟的东坡上传来了一阵嬉笑喊叫声,严丰登扭头看过去,只见那群小乞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水沟东坡上,正向这边指手画脚喊叫着。严丰登听得非常清楚,这群小乞丐一起喊着:“人闭嘴,天开口;行不义,遭天咒;贪钱财,鬼见愁;存歹心,难寻首;乱伦理,如猪狗;欺贫弱,心煎油;独木支,不到头。”

严丰登刚要对这群乞丐咆哮一番,眼前的胖和尚又开口了:“阿弥陀佛!施主莫喊莫叫,那可都是施主的前生与来世啊。来,来,来!施主还是随贫僧一起去讨要今生吧。”

胖和尚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手掌对着严丰登的脸,在严丰登面前划了三圈儿。

严丰登更是听不懂胖和尚的胡言乱语了,只感觉一阵晕眩,身子像被什么套住了一样,身不由己地跟着胖和尚转身向严家庄走去。

来到庄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胖和尚的去路,只见他伸出右手用力在空中敲击了几下。他身后的严丰登先是双耳听到一阵“嗡——嗡——”的响声,接着听到像是铁锤击打铁板发出的“铛——铛——”的刺耳声,他只觉得眼前金星闪耀,火花迸射,眼前的严家庄也像是被敲击地震动起来,又像是轻轻扭动着飘了起来,大街小巷、一草一木都似乎变得非常陌生,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胖和尚满脸疑惑地回头对站在身后的严丰登说道:“阿弥陀佛!可惜了!可惜了!像堵墙,更似口锅。如此大的法术,却用在了一个小小的严家庄身上,何怨何仇啊?来!来!来!让贫僧撕条口子,看看它到底有多大法力!”

胖和尚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向左右两侧用力撕扯着,严丰登看不明白他在撕扯什么,只听到胖和尚双手处发出一阵铁板撕裂的声音,随着这一阵撕裂之声,严丰登又惊讶地看到胖和尚双手上方的空中渗出了几滴鲜血,这几滴鲜血“吧嗒”、“吧嗒”滴落到胖和尚的脚下,接着更多的鲜血渗了出来,很快变成了血流,直接流淌到了地上。

胖和尚双手合十,口里默默念动咒语,并向后退了一步,只见落到地上的鲜血马上变成一股股黑烟,从地上升腾起来,弥漫到空中,一股股焦臭气味扑面而来。

胖和尚伸出右手掌在刚升起的一股黑烟中抓了一把,紧紧攥在手中,回头将右手伸到严丰登面前,慢慢松开手掌,又朝右手掌用力从口中吹出一口冷气。严丰登只感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摇摇晃晃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惊恐地吼叫起来。

胖和尚“哈哈”大笑着,又朝严丰登吹了一口冷气,严丰登这才踉踉跄跄站稳脚跟,但看到自己前后左右飘着五个死人骷髅,个个都是狰狞可怕,并慢慢向自己逼了过来。

严丰登想抬手驱赶这些骷髅,但自己双手仿佛被牢牢捆住了,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胖和尚收住笑容,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虽然妖气缠身,但还是法力不够。贫僧奉劝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胖和尚说完,嘴里又开始念动咒语,那五个骷髅在他的咒语声中,像五个飘在空中的肥皂泡“啪、啪”破裂,无影无踪了。

严丰登还没从惊恐之中缓过神来,又看到胖和尚转身对着向外流血的天空大声叫道:“阿弥陀佛!大胆妖孽,还不快快闪开!小心贫僧用佛法收了你!”

胖和尚刚刚喊完,只见那个地方已不再向外流血,已经流出来的鲜血也突然消失了。

胖和尚和严丰登这才畅通无阻,一前一后走进了严家庄。此时的严丰登目光呆滞,似乎完全不能自制,变成了胖和尚手中的一个木偶,胖和尚让他怎么样,他都会乖乖地照办。两个人站在严家庄那条东西大街上,胖和尚嘴里念念有词:“路还是那条路,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但今非夕,夕非今,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天地轮回,难逃我佛慈悲。”

严丰登一边点着头,一边咧嘴笑着,跟在胖和尚身后朝自家大门口走去。刚走到那棵大槐树旁边,躲在树后的严年鹤突然窜了出来,冲着胖和尚“嘿嘿”一笑。胖和尚瞪着双眼上下左右把他看了个遍,然后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贫僧为你而去,为你而来,这都是前世的孽,后世的债!施主,是时候了,快随贫僧一起了结这段俗缘吧。”

严年鹤还是“嘿嘿”地笑着,又抬手指着大槐树的树洞说道:“嘿嘿,赵文山,阎王不请自己去!树洞,尸骨……”

胖和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树洞里看去,树洞里什么也没有,他转身冲着严年鹤摇了摇头。

严年鹤“哇——哇——”怪叫起来,直接冲进树洞里,又面朝胖和尚“嘿嘿”笑了两声,胖和尚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他赶紧出来,可就在严年鹤刚向树洞外跨出了半步,树洞里突然伸出了两只皮包着骨头、长满黑毛的大手,从后面把严年鹤紧紧地抱住了。

胖和尚和严丰登被吓得向后退去,严年鹤被这两只黑手勒的“啊啊”大叫,接着两只黑手把他抱了起来,严年鹤两腿拼命乱蹬,双手拼命乱抓,但还是被抱进了树洞。

这时,树洞里又出现了两只白骨爪子,直接掐到了严年鹤的脖子上,严年鹤像杀猪一般嚎叫着,拼命挣脱着,脸色变得铁青,但那两只黑手和两只白骨爪子像两把铁钳把他牢牢夹在那里。

树洞外的胖和尚定了定神,怒目圆睁,对着树洞大吼一声:“阿弥陀佛!”接着一连串的咒语灌进了树洞。树洞里的严年鹤又像一头死猪被从树洞里摔了出来,重重地摔倒在地。

站在旁边的严丰登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严年鹤,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胖和尚再向树洞里看去,树洞里又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两只黑手和两只白骨爪子踪迹皆无。

胖和尚又对着树洞默默念动了一会儿咒语后,才回身扶起趴在地上的严年鹤。而此时严年鹤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又冲着胖和尚“嘿嘿”笑了起来。

胖和尚看看严年鹤,又看看严丰登,说道:“罪过!罪过!走吧,快去了断这段尘缘吧!”三个人径直朝严家大院儿门口走去。

严家大门口门房里的两个家人眼看着一个胖和尚跨进自家大门口,刚要上前制止,但又看到胖和尚身后的严年鹤和严丰登,两个家人连忙缩在门房里一动没动。

胖和尚领着严年鹤、严丰登一路畅通,直接来到严家院子中央站立下来,胖和尚大声吆喝道:“阿弥陀佛!屋里的,屋外的,都听清楚了,我们回来了!赶快出来接驾!”

院子里的这一阵吵闹,一下子又打破了严家上下的寂静。几个正在严丰田屋里忙着煎药、喂药女人,听到胖和尚的吵闹声,先跑到了院子里,看着眼前的胖和尚和他身后嬉皮笑脸的严年鹤、严丰登,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感到非常奇怪地围了过来。钱老夫人在王氏、柳氏的搀扶下也站到了院子里,严丰富、严丰贵、严丰荣走到院子中央,看着胖和尚,又看了看表情、举止异样的父亲和二哥,感到莫名奇妙。三个人刚要开口说话,胖和尚又大声吆喝道:“阿弥陀佛!‘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五子登科,严家怎么还缺一子呢?”

胖和尚身后的严丰登“嘿嘿”笑着上前一步,抬手指了指严丰田的屋子,说了俩字:“那里。”

胖和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马上沉了下来,上下左右看了几遍那所屋子,突然大叫道:“何方鬼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为非作歹!阿——弥——陀——佛!”

院子里的人听他这么一大叫,都把目光盯向严丰田住的屋子。严年鹤被他这一大叫惊了一下,开始狂躁起来,双手抓住自己的白发“啊啊”地乱叫起来。院子里的人又把目光收回来,惊疑地看着严年鹤。只见胖和尚转身对着严年鹤,抬起右手,手掌举到严年鹤眼前来回旋转了几圈儿,嘴里听不清念叨了一些什么,但见严年鹤迅速平静了下来,手从头上轻轻放了下来,又“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见严年鹤没事了,胖和尚转过身来对着大家说道:“阿弥陀佛!人生百世皆为空,万贯家财全散净,难救众生水火中!各位施主,严家可是欠贫僧一条性命,但贫僧受我佛慈悲,千里迢迢,历尽千险,踏平万难,才找回严家庄,不为别的,只为超度不义之人,拯救无辜众生!”

不等胖和尚说完,严丰贵大声呵斥道:“哪来的疯和尚!竟敢在严家人身上使用法术,再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小心严家对你不客气!”

一直拄着拐杖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的钱老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向前挪了几步,开口说道:“丰贵,休得无礼!请问高僧,来自何方宝刹?听高僧所言,不知又与严家有何前缘?”

胖和尚双手合十,面对钱老夫人施礼道:“阿弥陀佛!钱夫人,贫僧悟通你可曾记得?”

一听胖和尚叫自己钱夫人,还说出了“悟通”的法号,钱老夫人的脸色马上变了,低声说道:“丰富、丰贵、丰荣,把你父亲和二哥先领回屋里,其他人等各自忙去吧。这位高僧,请借一步屋里说话。”

胖和尚回过头来,用手指分别在严年鹤、严丰登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转身跟着钱老夫人进了屋里,王氏、柳氏想跟进去,被钱老夫人抬手制止住了。

胖和尚在钱老夫人的屋里足足呆了有两个时辰,严丰富、严丰贵、严丰荣三兄弟在屋外急得团团转,但没有一个人敢闯进去看个究竟。直到胖和尚打开屋门走出来,三兄弟看到钱老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哆哆嗦嗦地拄着拐杖跟在胖和尚的身后。

跨过门槛,胖和尚回头从身上取下一长串佛珠,轻轻挂在钱老夫人的脖子上,说道:“阿弥陀佛!老夫人,贫僧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看严家的造化了!阿弥陀佛!”

接着胖和尚径直朝严丰田住的那间屋子走去,来到门前也不进屋,而是双手合十,微闭双眼,轻轻低头,嘴里默默念起咒语来。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钱老夫人说:“今夜子时,让人在大少爷床前默念九九八十一遍‘阿弥陀佛!’,魂魄定会归位,平安无事。”

胖和尚说完又直接朝大门口走去,嘴里唱道:“莫笑痴,莫笑癫,逍遥自在走世间;莫贪财,莫贪官,一切必定成空幻;莫争名,莫争权,只为了结前世缘。”

严家三兄弟看着眼前这一切,听着胖和尚的疯言疯语,不知所措,一直默默地陪在钱老夫人的身后,来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之上,又一直目送着胖和尚唱着、扭着向庄外走去。

胖和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钱老夫人还是泪流满面地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三兄弟不解地看着钱老夫人,最后还是严丰荣上前搀扶住老夫人转身回到了院子。

留在最后的严丰贵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迟迟不肯进院子,并不停地向大街上张望着,就在他刚要转身进门的时候,突然从那门前棵大槐树的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第四章 尊佛法招魂魄,土地爷泄天机

严丰贵朝树后闪出来的人看了一眼,又急忙扭头朝自家院子里看去,当确定大门洞和院子里没有人注意自己后,他才回过头来,对站在大槐树底下的人压低嗓门说道:“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疯和尚!今晚的行动必须取消!”

树底下的那个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侧身钻进了大槐树被雷电劈开的树洞里。严丰贵又向大街东西两侧张望了一下,确定大街上再没有人后,像做了贼一样“逃进”了严家大院儿。

送走了胖和尚,钱老夫人一句话不说,回到自己屋里,找出了一只木鱼,盘腿坐在炕上,左手拿着和尚留下的佛珠,右手不停地敲着木鱼,嘴里轻轻念着什么,眼泪吧嗒吧嗒地向下掉着。

听着“梆梆”的木鱼声,严丰富、严丰贵、严丰荣三兄弟心急火燎,但是不管怎么追问,钱老夫人就是一句话也不说。王氏和柳氏轻手轻脚来到屋里,看到如此情形,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子夜时分,钱老夫人屋里的木鱼声停了下来,老太太一手挑着一盏灯笼,一手拄着拐杖,蹒跚着向严丰田住的屋子走去。

一直守在严丰田床前的严丰荣,轻手轻脚在严丰田床前桌子上点上了三炷香,又按照母亲的吩咐默念起“阿弥陀佛!”

刚念完九九八十一遍,忽然当听到屋外传来拐杖戳到地上“哒、哒”的声音,他急忙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向屋门走去。离屋门还有一步远时,屋门被“吱扭”一声推开了,严丰荣看得真真切切,漆黑的屋门外根本没有一个人,只听到那个“哒、哒”的声音继续响着,一股凉风从屋门口直吹了进来,严丰荣打了一个冷颤,仔细向屋门外看着。接着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呻吟之声,他连忙回头,惊恐地看到严丰田从床上坐了起来,旁边桌子上那三炷香冒起了三只火苗。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屋门口又传来了钱老夫人的声音:“丰荣,怎么连屋门也不关?你大哥醒了吧?”

严丰田果然从昏迷之中清醒了过来,刚刚走进屋里的钱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严丰田有气无力地说有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把一根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牵着自己走了很远很远,路过的地方都是一些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不管自己如何大喊大叫,那个人好像根本听不到,只管牵着自己往前走,而且自己也根本挣脱不了那根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最后那人牵着他停在了一座青色石头屋子前,那座石头屋子没门没窗,正在自己纳闷儿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空中大喝了一声:阿弥陀佛!自己才好像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听严丰田讲完,严丰荣追问了一句:“青石屋子?没门没窗?那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什么?”

严丰田吃力地摇了摇头,但接着又说:“在路上,那人好像遇到过什么人,我模模糊糊听他最后跟遇到的人好像说了一句:‘到算账的时候了,良心何在?天理何在?谁也逃脱不了!’但是我没看到他遇到的是什么人,甚至连牵着我的这个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钱老夫人默默地念叨了几句,然后说道:“丰田,你先好好休息吧。丰荣,你跟我来。”

严丰荣挑着灯笼搀扶着钱老夫人来到关严年鹤的那间屋子门前,守在屋前屋后的那几个家人警觉地来回走动着,见老夫人和严丰荣走来,连忙打开屋门,严丰荣轻步跨入屋里,把屋里的灯点上,看到严年鹤已经趴在炕上呼呼大睡。

站在身后的钱老夫人语气果断地说道:“把你父亲的上衣脱掉。”

严丰荣疑惑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当看到老夫人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后,伸手把灯笼递给了老夫人,轻手轻脚上前慢慢脱掉了严年鹤的上衣。

钱老夫人举着灯笼走到炕前,借着灯笼的微光仔细看着严年鹤的后背,严丰荣也跟着看过去,当看到严年鹤的双肩时,严丰荣吃了一惊,只见严年鹤的左右肩上隐隐约约显出了两只青色的手印,像是有人用力拍出来的。

钱老夫人看到那两只手印时,仰面长叹道:“苍天啊!您难道真要灭严家吗?”

严丰荣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呼”地吹进了屋子,屋里刚刚点上的灯和钱老夫人手中的灯笼,突然一下子全熄灭了,屋子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屋顶上传来了“噔、噔、噔”人跑动的声音,屋顶上的瓦片被踩得“哗哗啦啦”直响,接着又听到有人好像是在屋顶上“哈哈”狂笑起来。

严丰荣一个箭步冲出屋门,站到院子里和门口几个家人抬头向屋顶看去,屋顶上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天空中几颗星星好像被冻得在瑟瑟发抖,微微闪着一丝丝冷光。刚才“噔噔”的脚步声和“哈哈”的狂笑声,慢慢被埋进了这深不可测的黑夜之中。

严丰华自从看到了那两个飘在院子里的骷髅后,就一直处于精神恍惚之中,王夫人来到她的屋子看过她之后,对屋里的丫鬟说:“小姐是被吓着了,得赶紧找人给小姐招招魂儿!”

于是,丫鬟们找来一位老妈子,在严丰华屋里又是烧香,又是磕头,又是烧纸的,着实折腾了一番。说来也怪,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严丰华竟然好了,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当悟通在院子里吵闹时,小丫鬟红菱风风火火跑到严丰华的屋子,悄悄地对严丰华说道:“小姐,院子里来了一位高僧,法术真是不一般啊!老爷让他给调理的好像也不再疯癫了,更好笑的是,平时飞扬跋扈的二爷,让高僧治得服服帖帖,温顺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严丰华瞪了红菱一眼,又向屋外看了一眼说道:“红菱,不许胡说八道!”

红菱扭头向屋外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又压低声音说道:“小姐,我说的都是实事,这位高僧不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也是位世外高人。小姐,你应该想法儿偷偷把他请过来,让他为你和赵家公子的事指一条明路。”

严丰华又瞪了红菱一眼,脸上泛起了红润,嘴里却说道:“红菱,你再胡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哎哟哟!大小姐,红菱胡说,那你脸红什么?”红菱又做了个鬼脸说道,“这祖宗的规矩只是说同姓不通婚,没说我们严家的小姐不能嫁进赵家啊,也没说赵家的公子不能娶严家的小姐啊。”

“红菱,你再继续胡说,我真不理你了!”看样子严丰华真的生气了,但不一会儿,她又和红菱悄悄溜出屋子,当看到严丰富、严丰贵、严丰荣三兄弟在钱老夫人屋外急得团团转时,她又和红菱快步跑回了屋子。

晚上,当听说那个和尚已经离开严家时,严丰华感到非常失望,躺到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柳姨娘门前传来三声猫叫,接着柳姨娘的屋门轻声打开了,马上又轻轻关了上来。

严丰华非常纳闷儿,心想这么晚了是谁进了柳姨娘的屋?她一边想着,一边披了一件衣服,摸着下了土炕,轻步向自己的屋门口摸去。同屋伺候自己,睡在外间的红菱、紫燕两个丫鬟,呼呼睡的正香,根本没有觉察到她下了土炕。

严丰华来到屋门处,刚要透过门缝向外看,只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男人的“哈哈”狂笑声,这种大笑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阴森恐怖,尖利刺耳,严丰华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她慌忙回身向里间自己的土炕跑去,还没到炕边,就听到有人“噔噔噔”从自己住的屋顶跑了过去,接着又听到隔壁柳姨娘的屋里,传来什么东西“啪嚓”摔到地上的响声。

红菱和紫燕都被惊醒了,刚要起身点灯,严丰华对着她俩把右手食指放到自己嘴边,发出“嘘——”的一声,红菱和紫燕瞪着黑暗中的严丰华,大气不敢出。院子里的狂笑声慢慢远去了,隔壁柳姨娘屋里也鸦雀无声了。

五更天鸡叫时,整个严家大院儿还是一片漆黑,好多人还都沉浸在睡梦中。忽然,院子里又传出一阵叫骂声:“那个秃驴和尚在哪?疯和尚,你给我出来!”

一夜未从合眼的严丰荣听得非常清楚,是二哥严丰登在院子里高声叫骂。他从炕上爬起来,披了一件衣服,悄悄地来到院子里,他先是向四周看了看。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严丰荣隐隐约约看到有一个黑影从三姨太柳姨娘的屋里闪了出来,当他再定睛仔细察看时,却什么也没看到。严丰荣犹豫了一下,接着快步来到站在院子里叫骂的严丰登身后,拽着严丰登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进了屋子刚要回身关自己的屋门,就听到钱老夫人屋里的木鱼声又开始响了起来。

两个人坐定,还不等严丰荣说话,严丰登先开口了:“老五,你拽我干什么?那头秃驴在哪?我要宰了他!”

“二哥,你别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从哪把那个胖和尚领回家的?他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严丰荣压低声音,但却非常有力地问道。

严丰登听他这么一问,双手抱头,痛苦地“啊啊”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说:“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庄外遇到的这个疯和尚,也不明白这个秃驴给我使了什么法术,只觉得自己完全受他支配了,他用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把我捆得死死的。我只觉得自己挣脱了几十年,才刚刚从一只套子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像被刀割似的,钻心的疼痛。我要找这个疯和尚,我要宰了他,老五,他在哪里?”

严丰荣见他也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早走了!”

严丰登又气得“啊啊”地咆哮起来。

严丰荣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又陷入了昨天夜里以来的沉思,他深深地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伸向了严家,这只大手把整个严家攥在手中,并且是越攥越紧,使他已经感到透不过气来了。

见严丰荣不再理会自己,严丰登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仿佛明白了什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地撂下一句话:“一定是那五个魔头搞的鬼!我饶不了他们!”说完还没等严丰荣明白过来,就直接大步冲出了屋子,严丰荣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严丰登没有向大院儿外面跑,而是径直来到那个关着十几个家丁的小院儿门前。

此时,天已经亮了,小院儿里关着的那十几个变成“哑巴”的家丁都已经起床了,正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准备开始操练。严丰登抬脚踹开院门,院子里的家丁见他怒目圆睁地冲进来,开始惊慌失措起来。其中一个头目哆里哆嗦地站了出来,冲着严丰登一边比划着,一边“咿咿呀呀”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严丰荣仔细看着院子里的这些家丁,这是他们被关进小院儿之后,自己第一次看到他们。只见这十几个家丁面黄肌瘦,精神恍惚,虽然每天也能听到他们操练的声音,但都是有气无力。

严丰登根本不理冲到眼前的家丁头目,大步跨到十几个家丁面前。他没有对眼前的家丁说什么,而是站在他们对面,微闭双目,嘴里轻声念着一些严丰荣根本听不懂的咒语。令严丰荣感到奇怪的是那些本来面黄肌瘦、精神恍惚的家丁,在他的咒语声中,脸色慢慢开始变得红润起来,精神异常兴奋。最后,只见严丰登右手握拳,直指天空,一声比一声高地喊着:“骷髅魔力魔力哼!骷髅魔力魔力哼!骷髅魔力魔力哼!”

十几个家丁跟着高喊:“骷髅魔力魔力哼!骷髅魔力魔力哼!”

喊完之后,也不等严丰登发话,十几个家丁飞步冲进屋里,又手握刀枪棍棒冲了出来,个个如同下山的猛虎,跟在严丰登身后朝院子外冲去。

严丰荣彻底惊呆了,他简直不能相信刚才就在自己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等他反应过来后,快步朝严家大院大门口追去,迎面碰到了正朝这边跑过来的严丰华,严丰荣急忙朝严丰华使了一个眼色,兄妹二人心领神会,二话没讲,径直冲出了严家大院儿。

严丰登率领十几个家丁出了严家庄,喊叫着一直向北面的丘陵冲去。严丰荣和严丰华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二人眼看着严丰登和十几个家丁绕过丘陵上的土地庙,翻到了丘陵后面,但当他们急急忙忙赶到土地庙旁边时,二人傻眼了:丘陵北坡是一片灰茫茫的荒地,几乎一眼看不到边,在这个初春的季节里,不见一丝绿意。整个自己可视的范围内,一个人影都不见,严丰登和那十几个家丁好像根本就不曾来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丰荣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在了土地庙旁边空地上,瞪着双眼仔细看着丘陵北坡的每一条沟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北坡的每一点声响,寻找着严丰登和十几个家丁的影子。但是,整个的丘陵上,只有一阵阵的冷风由北向南吹着,自己所能听到的也只有这一阵阵的风声。

就在严丰荣和严丰华仔细看着、听着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哇、哇、哇”的叫声,二人警觉的回过头来,只见东南方向不足一百米处的那片坟茔当中飞起了三只乌鸦。这三只乌鸦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叫着向南飞去。

那三只乌鸦刚刚飞起,坟茔地里接着刮起一股旋风,这股旋风像一个底尖口大的喇叭,在坟茔地里从这座坟卷到那座坟,坟地里的尘土、枯草随着旋风旋转着被吹向空中,并且这股旋风越刮越大,当旋风卷到其中一座又高又大的坟墓时,坟墓里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严丰荣和严丰华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随着巨响重重地抖动了一下,接着从坟墓里一前一后被卷出了两个身穿白衣,脸蒙白布,只在眼睛处留着两个窟窿的似鬼似人的东西,这两个东西在旋风里显得格外轻飘,随风抖动,两只比身子还长的衣袖在旋风中舞动着,一直旋转着向天空飞去。

就在这时,坟茔地里踉踉跄跄冲出一个人来,吃力地朝着土地庙这边跑了过来。严丰华惊叫了一声:“是赵公子!出事了……”严丰荣定睛看过去,他看清楚了,从坟茔地里冲出来的确实是赵传福,还没等他再作出其他反应,只见严丰华拔腿朝着踉踉跄跄的赵传福迎面冲了过去。

严丰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头还没有扭转回来,突然听到耳旁有人在说话:“东海苍珠,南山枯木,西域古经,北漠地心,四者集齐,方转乾坤!归去吧!归去吧!”

严丰荣被这声音惊得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惊慌地回头看是什么人在和自己说话。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自己的旁边只有这座还没有一人高,只占了大约一个多平方的土地庙,周围根本没有任何人,声音就是从土地庙里发出来的。

严丰荣两步跨到土地庙前,瞪大了眼睛向小小的土地庙里看去,庙里只有祖辈立下的那块上书“地主神位”四个大字的土地爷牌位和牌位前一只已经落满沙土的石头香炉,其他别无他物,根本没有任何人。

严丰荣绕着土地庙转了一圈儿,回到土地庙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大声祈求道:“土地老爷,请您明示!”

怪事再次发生了,那个声音又从土地庙里传了出来,又好像是从土地庙的地底下发出的,严丰荣听得真真切切:“东海苍珠,南山枯木,西域古经,北漠地心,四者集齐,方转乾坤!天机不可泄露!归去吧!”

那个声音消失后,不管严丰荣再怎么祈求,耳边只有那一阵阵冷风吹过的声音,刚才的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如同坠入了一场噩梦之中,呆呆地长跪在土地庙前。

当严丰荣从这场“噩梦”之中清醒过来,回头再向那片坟茔地看去时,整片坟茔地变得静悄悄的,从坟茔地里跑出来的赵传福已不知去向,朝赵传福冲过去的严丰华也是已经无影无踪了。严丰荣像丢了魂儿似的,喊着严丰华的名字,朝着那片坟茔地奔去……

第五章 探虚实中魔咒,魔教初劫严家

严家庄除了严年鹤家的那五十四户严姓人家,都是历朝历代从严年鹤家这根主干上分支出去的,所以说他们应该属于同祖同宗。只不过是历朝历代或因兄弟不和分家,或因划分嫡出与庶出,而最终分支繁衍出了这五十四户人家。

兄弟不和分家不需过多解释,而这嫡出与庶出需要做一番说明:这里的嫡是指在中国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正支,嫡出就是这种制度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的孩子为嫡出,它是用来区别于妾所生孩子的;这里的庶是指这种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旁支,庶出就是这种制度下妾所生的孩子。

严年鹤的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当中就有两个属于庶出,那就是严年鹤的四儿子严丰贵和女儿严丰华,他俩是由严年鹤的妾王氏所生,也就是二姨太王姨娘的亲生儿子、女儿。由于王氏体弱多病,生了严丰贵、严丰华之后,就再也没有为严年鹤生育其他儿女,于是严年鹤又娶了三姨太柳氏。柳氏是在严年鹤六十五岁那年嫁进严家的,当时她只有二十岁,进了严家八年却始终没有“开花结果”。柳氏进严家时,严年鹤最小的儿子严丰荣已经十五岁了,女儿严丰华已经十岁了。

当严年鹤这个家族的族长疯了,尤其是还赤身裸体满大街乱跑时,严氏子孙无不感到有伤大雅,甚至是伤风败俗。几位年长的严姓子孙开始商讨应该由谁来继任族长一职了,但讨论来讨论去,没有人敢做决定,最后大家推选出读过几年私塾,现在在严家庄年龄最大,已经八十多岁的严年忠到严年鹤家探听一下口风再做定夺。

二月二那天,老天爷一个霹雷把严家那棵大槐树劈开,并且还劈出了一具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尸骨,严年忠就已经感觉到不是一个好兆头,他拿出黄历翻了个遍,又掐着指头“之乎者也”算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叹气、摇头。当听说严年鹤疯了时,他大惊失色,逢人便会说一些山雨欲来、大厦将倾之类的话。

严年忠吃过早饭,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严年鹤家的大门,站在门洞里,他仔细向里看着,没有人出来拦他,他所能听到的是“梆梆梆”的木鱼声。严年忠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无人理他,他自言自语着:“人呢?都到哪去了?”开始抬腿向院子里走,可刚走了三步,只见严年鹤“嘿嘿”的笑着向他跑来,他连忙停住脚步,有些胆怯地看着严年鹤,脸上慢慢挤出了一丝微笑,作出要和严年鹤寒暄一番的准备,但是严年鹤笑着从他身旁直接跑了出去,根本没有理他。严年忠扭着头看着严年鹤的背影,等严年鹤跑远了,才回过头来,叹着气摇着头说了一句:“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啊!”

见还没有人理自己,严年忠循着“梆梆梆”的木鱼声,一直走到了钱老夫人住的屋门前。站在屋外,他又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屋里的“梆梆”声停了下来,只听屋里的钱老夫人说道:“年忠兄长,屋里请吧!”

严年忠听屋里钱夫人叫自己,正在犹豫时,大病初愈的严丰田从老夫人的屋里迎了出来:“大伯,你老快屋里请!”

严年忠跟着严丰田来到屋里,木鱼的“梆梆”声又响了起来。严丰田给严年忠让了座,严年忠看到钱老夫人盘腿坐在炕上,双眼微闭,嘴里轻轻默念着什么,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正默默地数着手中的一串佛珠。他轻轻坐了下来,不敢打断眼前的钱老夫人。

就这么尴尬地过了一会儿,木鱼声才再次停了下来,钱老夫人头也没抬,双眼还是微闭着说道:“年忠兄长,我知道你为何登门,该来的定会自来,该去的定会自去,一切随缘吧!不过,以我一个妇道人家之见,严家的事不是我一家的事,自古以来严氏子孙就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肝胆相照,共度难关。相信如今大难面前,严氏子孙还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各自顾各自。年忠兄长,你老说我说的对与不对?”

严年忠轻轻“哦、哦”了几声,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钱老夫人又开始敲起了木鱼,严年忠更加尴尬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是严丰田强打精神说话了:“大伯,如今家里摊上这种事,一家老小都是寝食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我也是稀里糊涂地昏昏迷迷了两天,好多事还没看明白。不过家里的主意也只有靠我们这些晚辈来拿了,庄子里的大主意当然还得靠大家,自古严氏是一家,我们应该共度难关,共克劫难。”

严年忠连忙接话:“然也,然也。只是这一连串的事,让老朽如坠雾里,难辨其中之玄机,不知夫人能否给老朽点拨一二?”

严年忠说完眼睛盯着钱老夫人,只见老妇人双唇紧闭,一语不发,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木鱼声一阵比一阵急了。严年忠连忙站起身来,不知如何是好。

严丰田见母亲不会再多说一句话,领着严年忠告别钱老夫人,跨出屋来。两个人刚来到院子里,就看到严丰荣恍恍惚惚,如同丢了魂儿似地走进了大院儿。

严丰田看着严丰荣,问了一声:“老五,你这是怎么了?”

严丰荣一愣,如同刚从睡梦之中醒来,站在那里说道:“啊,啊,大哥,我没事……小妹丰华,她,她……”

不等严丰荣说完,严丰田急忙问道:“丰华怎么了?刚才我还见过她,好好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严丰荣好像更加糊涂了,像是自言自语道:“刚才你还见过她?小妹到家了?丰华没事?”

严丰田被他彻底搞糊涂了,摇着头说道:“老五,你没事吧?丰华刚才一直就在母亲大人的屋里,是我让她回屋休息去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严丰荣这时好像听明白了,连忙转移话题,对着严年忠说道:“大伯,你老来了?对了,我正想找你老呢。——大哥,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想请大伯到我屋里,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严丰田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着头说了一句:“这一家老小都是怎么了?都跟丢了魂儿似的。”说完自己转身走了。

严丰荣扶着八十多岁的严年忠来到自己屋里,见屋里没有其他人,转身把屋门关了上来,请严年忠坐下之后,严丰荣一边施礼,一边说道:“大伯,你老在我们严家识文断字,见过大世面,晚辈有些问题看不明白,想请大伯赐教。”

严年忠开始不知严丰荣把自己请进自己屋里要干什么,听他这么一说,连忙谦让道:“不敢!不敢!贤侄,你有话请讲。”

严丰荣在旁边坐了下来,说道:“大伯,恕晚辈直言了。最近严家怪事不断,大伯肯定知道一些了。先是十几个家丁突然都变成了哑巴,接着老天一个惊雷劈开严家几百年的老槐树,并惊现一具无名尸骨,再接下来家父忽然变得疯疯癫癫,一条火龙又大闹了我们严家祠堂,昨天大街上又出现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他们传唱的那些童谣,想必您也听说了,这群乞丐后面又跟来了一个疯和尚,不知他对家母说了一些什么,家母从昨天到现在都是以泪洗面。晚辈才疏学浅,看不透这些事情当中的玄机,想请大伯不吝赐教!”

严年忠吃惊地看着严丰荣,等他说完,沉思了良久才说:“贤侄,不瞒你说,老朽正是为此事而来,刚才在令堂屋里,老朽还想请夫人点拨一二,却未能如愿也。老朽查遍黄历,也难以参悟其中之天机,但不管怎样,老朽有一种预感,这些怪事都是山雨欲来之兆,更大之不测仿佛还在后面。”

严丰荣轻轻点着头,说了一句:“这也正是晚辈最担心的。”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谁也不再说话。过了有两袋烟的工夫,严丰荣犹豫着开口了:“大伯,晚辈再请教一个问题,您老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东海苍珠,南山枯木,西域古经,北漠地心吗?”

不等严丰荣说完,只见严年忠脸色大变,一种惊恐的表情挂到了他的脸上,他开始惊慌起来,手脚轻轻抖动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扭头向窗外看去。突然,一个黑影从窗前掠了过去,严年忠浑身哆嗦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这,这,老朽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没,没有别的事,老朽告辞了。”

严丰荣背对着窗户,没有看到那个黑影,见严年忠如此惊恐,急忙起身继续施礼,但不管他再如何施礼请教,甚至祈求,严年忠就是什么都不说,慌里慌张转身离开了严家大院儿。

送走严年忠,严丰荣直接来到了严丰华住的屋子,见严丰华正和丫鬟红菱、紫燕在屋里打闹,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赵公子没事吧?”

严丰华和两个丫鬟都愣住了,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严丰华才反问了一句:“五哥,什么赵公子?你说谁呢?”

严丰荣看着满脸无辜的严丰华,苦笑了一下,很无趣地转身慢慢从严丰华的屋里走了出来。

严年忠回到自己家里就病倒了,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惊恐的面孔。那几位年长的严氏子孙听说他从严年鹤家回来了,都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当见到严年忠那副模样时,又都小心翼翼的退了回去。

第二天,严家庄满大街开始传播着:严年忠到严年鹤家不到一个时辰,就中了魔咒。从此,好多胆小的人连严年鹤家大门口都不敢路过了,严家庄族长一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胖和尚悟通离开严家庄三天后又悄悄地回来了。不过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来一位白须白眉的老和尚。两个人是在这天的傍晚时分,悄悄进的严家庄,又轻轻叩开严年鹤家大门,顺着“梆梆”的木鱼声直接进了钱老夫人的屋子。

两个和尚进了大院儿之后,本来死气沉沉的严家又开始活跃了起来,很快有一个家人从钱老夫人的屋里跑出来,一直来到严丰田的屋里。严丰田听明白是自己的母亲叫自己过去时,很不耐烦地对自己的夫人张桂英说道:“哪来的和尚?谁请他们来的?怎么还嫌家里不乱吗?”

五十多岁的张桂英叹着气回了一句:“你就过去吧,别再抱怨了,那个老郎中不是也说过要我们请人驱驱邪吗?”

严丰田走到屋门口,又回过头来问张桂英:“我给峻儿写的信,你派人送出去了吧?”

张桂英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严宏达的乳名叫严峻,是严家孙子辈中年龄最大的,已经二十岁了,开始只是帮着父亲严丰田掌管严家在外的生意,后来逐渐独当一面,把严家在外的生意都掌管了起来。这样,严丰田只是在幕后为他出谋划策,生意也越做越大。听说朝廷要打仗,生意肯定没法做了,严丰田想赶紧把严宏达和在外的生意接回来,等天下太平之后,再重新开始。

严丰田出门,一直朝钱老夫人的屋子走去,心里却一直在默默叨念着让老天保佑严家在外的生意和自己的儿子严宏达平安无事。

严家大院儿从大门口进来,是一座连体的十间大瓦房,中间两间前后相通,直通后面一条贯穿南北的通道;这条通道把整个大院儿分成东西两部分,两侧各是五排瓦房,严年鹤和钱老夫人住在东面的第二排四间大瓦房里,王氏、柳氏和严丰华住在西面的第二排,严年鹤的五个儿子分别住在后面。大院儿的东侧是一个大花园,里面亭台楼榭一应俱全,花园的北头儿是一座单独的小院儿,也就是严丰登关那十几个家丁的院子。

严丰田刚走出十几步,突然看到严家大院儿东北上空火光冲天,接着有人高喊:“起火了!快救火啊!”

严丰田拔腿向起火处跑去,来到近前才看明白,起火的地方正是花园北头那座单独小院儿。只见小院儿的院门大开,火苗从小院儿当中三间瓦房的窗户、屋门口向外蹿着,一股股浓烟直冲上天空,几个家人提着水桶来回跑着、喊着。

严丰田跨进小院儿,看到严年鹤正站在院子中央,手指着大火龇牙咧嘴“哈哈”大笑着。

严丰富、严丰贵和严丰荣听到喊叫声,都跑了过来,更多的家人或提着水,或拿着扫帚冲进了小院儿,可是这把火烧得非常奇怪,一桶桶的水泼上去,火势却更猛了。严丰田吩咐跑进来的严丰荣:“老五,你先把父亲带出去,不要让他在这里碍事!”

严丰荣答应一声,拽着严年鹤就向外走,刚到院子门口,迎面碰到了胖和尚悟通和那个老和尚。严年鹤看到悟通,“嘿嘿”笑了起来,悟通和老和尚来不及理他,直冲进院子。刚在院子里站定,悟通就冲着起火的屋子大喝了一声:“阿弥陀佛!哪来的妖孽?还不赶快收手?”

院子里的人被他这一喊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看着火势熊熊的三间瓦房,大火却烧得更急了。

只见那个老和尚和胖和尚悟通拉开足有五步的距离,面对面一起盘腿坐在了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起了咒语,接着两个和尚同时出手,手掌相对,在两个人中间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大火球。

众人都瞪大双眼,张大嘴巴看着眼前的这个蓝色火球,只见火球开始旋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老和尚和悟通同时把手掌快速转向起火的三间瓦房,这个蓝色的火球飞到了空中,一直飞到三间瓦房上空才停了下来。最后只听老和尚大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孽障,还不快快显形!”

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本来从屋子窗户、门口向外蹿着的火苗,扭动着从屋里飞到了空中变成了一个大红火球。只见那个蓝色的火球冲着它就冲了过去,红火球急忙闪到旁边。接着,令所有的人更吃惊的是,这个红火球“哇哇”大叫起来,朝着蓝色火球主动撞了上去,两个火球相撞,红色火花和蓝色火花四处飞溅,并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两个火球接着又反弹回去。

就这样,两个火球谁也不示弱,在空中来回撞击着。当两个火球最后一次撞击时,蓝色火球突然变大,一下子把红色火球吞没了,红色火球就像被装进了一只扎紧口子的布袋,在蓝色火球的包裹中发出惨烈的叫声,并在蓝色火球当中胡乱向外撞击着,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最终从蓝色火球中钻了出来,在空中惨叫着转了一个圈儿,最后气急败坏地“哇哇”大叫着飞走了。

当人们回过神来,把目光从空中收回来,低头再看眼前这三间瓦房,瓦房完好无损,好像刚才的大火根本就没有着过。

站在院子门口的严年鹤“嘿嘿”地笑着,旁边的严丰荣眼睛却盯在两个和尚身上。这时,老和尚和悟通从地上站了起来,老和尚面朝空中蓝色火球轻轻念了几句咒语,天空中那个蓝色火球“哗”的一下子变成了无数小块,接着越变越小,最后从空中消失了。

这时严丰田才喊了句:“快进屋看看有人伤了没有?”

几个家人答应着冲进屋里,很快又跑了出来,对严丰田喊道:“大少爷,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严丰田吃惊地喊着:“丰登,丰登哪去了?关在院里的那些家丁哪去了?”

胖和尚悟通走到严丰田面前,抬手施礼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应该就是严家大少爷吧?”

严丰田赶紧还礼,答道:“不敢,不敢。多谢高僧了!请问高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敢问大少爷,这座屋子住着什么人?”悟通继续问道

第六章 驱骷髅解魔咒,施佛法救苍生

严丰田没有直接回答悟通的问话,而是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严丰登,站在他旁边的严丰富、严丰贵都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家人上前说道:“大少爷,二少爷和那些家丁出去有两三天了,一直就没回来。”

严丰田这才转向胖和尚悟通,说道:“高僧,这座院子是我二弟和家丁们平时操练、居住的地方。他们都出去了,这与刚才这场怪火有什么关系吗?”

不等悟通说话,那个老和尚开口了:“施主,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严丰田左右看了看围在院子里的这些人,对严丰富和严丰贵说:“留人看住院子,其他人等都回去吧。”

家人们开始往院子外走,门口的严年鹤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和尚转过身来看着他,一言不发,严丰荣连忙扯着他向大院里退去。

严丰富留下了两个家人把住了小院儿门口,其他人都散去了,老和尚环顾了一下整个院子,低声对严丰田说:“施主,还是屋里说话吧。”

严丰田、严丰富、严丰贵跟着老和尚和悟通进了眼前这座屋子,严丰贵把灯点上,两个和尚仔细打量着屋子里所有的一切,最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停在了屋子正北处香案上的一个用红布遮盖着的佛龛之上。胖和尚悟通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和尚,两个人目光对视了一下,老和尚轻轻点了一下头,悟通跨上前去,刚要伸手掀起佛龛上的红布,突然屋门口外有人高喊了一声:“别动!”

屋里的五个人同时回头向门口看去,只见严丰荣惊慌地站在门口,几个人还没会过神来,严丰荣大步跨到香案前,回头对着眼前的两个和尚说:“高僧,我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明白,但是我可以肯定,这座屋子里的东西千万不要轻易乱动。否则,肯定会出事的。”

胖和尚悟通听他这么一说,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佛法无边,不管是何方妖孽,今日一定要收了它。”说完不等严丰荣反应过来,抬手把佛龛上的红布掀了起来。

屋里所有的人都吓呆了,只见佛龛里面铺着一块金黄色的绸布,绸布正中安放着一个死人骷髅,骷髅眼睛处的两只黑洞向外散发着一丝丝绿光,嘴巴处的两排白牙好像还在上下微微咬动着。

严家四兄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老和尚和悟通同时喊着:“阿弥陀佛!”刚要开始默念咒语,那只骷髅上下牙齿发出“咯吱、咯吱”地咬动声,竟然从佛龛里飘了起来。

见此情形,老和尚抬起双手,双掌用力推向佛龛,同时大喊了一句:“无量光佛!”一股无形巨风把佛龛旁边那块红布和佛龛里的绸布吹了起来,那座佛龛也同时被吹翻到地上。而飘在空中的那只骷髅一边躲闪着,一边“啊啊”大叫起来,然后张开大嘴朝老和尚冲了下来。旁边的悟通一个箭步冲到老和尚前面,一边用身体挡住老和尚,一边抬手用掌对准骷髅发力,只见一条火柱从他的手掌处发出,直击冲下来的骷髅。骷髅被火柱击中,在空中惨叫着、翻滚着,接着变成了一缕青烟向门口飞去,老和尚和悟通抬腿向门口追去,但见那股青烟扭动着钻进了漆黑的夜空。

两个和尚叹着气从院子回到屋里,惊魂未定的严氏兄弟呆呆地立在屋门口,严丰田看看空手而归的两个和尚,又转头盯着旁边的严丰荣,开口质问道:“老五,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骷髅?你都知道一些什么?”

严丰荣看着严丰田,又看看眼前的两个和尚,双手一摊,委屈地说:“大哥,我真的说不明白,这屋子里的事最好还是等二哥回来问他吧。”

那个老和尚捋了捋胡须,沉思了良久,开口道:“各位施主,老衲本不想点破天机,可事情如此蹊跷,老衲不得不说了。刚才这场大火各位都目睹了,这座屋子遭此劫难,却安然无恙。屋子里的这个孽障又是谁?各位施主知道吗?”

说到这里,老和尚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边满脸疑惑的四位严氏兄弟,接着说:“这个孽障是骷髅魔教的一个魔头,他为何会被供在这里?老衲不得而知,但老衲刚才进院子时就看出来了,这座屋子被施了魔法,有一个魔咒罩住了整座屋子。那把大火正是这个魔头在和什么人斗法,老衲不知是和谁,但可以确定与这座屋子里住的人有关。”

听老和尚这么一说,严丰田扭头看着严丰荣,严丰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听严丰田问了一句:“老五,你二哥去哪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严丰荣连忙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魔咒已被老衲和悟通破解了。”老和尚见没人能说清楚,又说道,“几位施主,不必再找了。各位且来看,帮老衲确认一下便可。”

说完老和尚从身上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嘴里开始默默念叨起来,严家四兄弟和悟通都围了上来,一起盯住这面镜子看着。不一会儿,镜子里面出现了一个正在动着的画面,还慢慢传出了声响,几个人仔细看着、听着,只见画面里面乌云翻滚,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厮杀双方正混战在一起,一方是一身灰布装束,另一方是一身的黑色装束,并且这些穿黑衣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头,只能看到一个囫囵身子在和那些灰布装束的人打斗着。严丰贵眼尖,指着那些灰布装束的人惊叫道:“这不是我们家的那些家丁嘛,快看!这不是二哥的背影嘛!”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严丰登冲在了那些灰布装束人的最前面,手里正挥舞着一把利剑,拼命厮杀着。

突然,严丰登喊叫着回过头来,严家四兄弟吓得“啊”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只见回过头来的严丰登脖子以上根本不是他的那张脸,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骷髅!

老和尚似乎明白了什么,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画面慢慢消失了,他收起那面镜子,看着惊恐的四兄弟。

不等老和尚开口,悟通说话了:“各位,看明白了吧!他们已经打斗几天了,今天这场大火,就是那帮无头妖孽要彻底毁灭另一帮的老巢而施展的魔法,可惜被若愚法师和贫僧破解了。”

四兄弟更加糊涂了,其中一直没有多说一句话的严丰富怯生生地说:“两位高僧,恕我肉眼凡胎,看不懂这些神妖鬼魔的事。在下只是觉得这场大火早不着,晚不着,可偏偏就在两位高僧进了严家大院儿才着,我等凡夫俗子甚是困惑。”

胖和尚悟通听他这么一说,大叫道:“阿弥陀佛!看来严家真的是劫数难逃,你等以为贫僧是在装神弄鬼是吧?”

严丰田瞪了一眼身旁的严丰富,连忙陪笑道:“高僧息怒!我兄弟也是一时性急,又受此惊吓,说的都是胡话,高僧莫怪!”

老和尚若愚法师接过话来:“悟通,莫要性急,各位施主会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的。——各位施主,以老衲之见,此地不可久待,你我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为好。”

四兄弟带着若愚、悟通出了院子,严丰富吩咐门口的两个家人把小院儿锁了上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六个人一直来到钱老夫人的屋子,老夫人还是盘腿坐在炕上敲着木鱼。宾主刚刚坐定,还没来得及寒暄,突然听到庄子里的狗一齐狂吠起来,并且一阵儿比一阵儿急,几个人都连忙又站起身来,竖起耳朵听着,最后那些狗的叫声几乎变成了一种哀嚎,胖和尚悟通脸上显出了一丝惊异,他看着老和尚若愚法师,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外面又传进来一片“哇、哇、哇”的大叫声,那些狗的狂叫,很快被这种“哇、哇、哇”的叫声掩盖了。

六个人同时冲出屋子,只听那些“哇哇”的叫声是从空中传下来的,几个人抬头向天空看去,夜幕中只能模糊地看到有成片的“乌云”在严家庄上空飞着、叫着,有一片还落在了大门口外的老槐树上,全庄子浸在一片“哇哇”的叫声之中,严丰荣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句:“乌鸦!是乌鸦!”

严家几个胆大的家人听到叫声也冲出屋子,来到了大院儿中间的通道上,手指着天空喊叫着。这时,有一片黑压压乌云“哇哇”大叫着直冲向那几个家人,不远处的严丰田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这片“乌云”先是停在那几个家人头顶上,接着“哇哇”叫着直落下来,如同一只黑色的包袱把几个家人完全包在了里面,“包袱”里的“哇哇”声很快变成几个家人的惨叫声。

说时迟那时快,老和尚若愚和悟通见此情形,同时抬手双掌向这只“包袱”发力,嘴里大喊着:“阿弥陀佛!”只见四掌推出,两条蓝色“火龙”直冲向那只黑色“包袱”。蓝色“火龙”撞击到黑色“包袱”时,“包袱”直接被撕裂了,变成了一块块的碎片,“哇哇”大叫着冲向天空,有一些碎片“噼里啪啦”的落在了地上。

严丰田四兄弟慌忙冲到那些家人处,只见那几个家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惨叫着倒在地上,旁边地上散落着几十只已经一动不动的死乌鸦,空气中弥漫着乌鸦皮毛被烧焦的难闻气味。

严丰田不断高喊着:“快来人啊!快救人!”严家好多家人挑着灯笼跑了出来,地上那几个家人很快被抬进了屋里。

严氏兄弟再回头看时,若愚法师和胖和尚悟通已经不见了,头顶上那些黑压压的乌鸦又开始往下冲来,严丰田高喊着:“快躲起来!”四兄弟一起躲进了旁边的一座屋子,回头把屋门关了上来,吹灭了屋子里的灯,只听到那些乌鸦“哇哇”叫着,直向屋门、窗户撞来,屋门和窗棂被撞击的“啪啪”作响。

躲到屋里的严丰田壮着胆子趴在门缝上向外看着,严丰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来回走着,一边不停地嘟囔着:“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乌鸦?肯定是疯和尚施的法术。”严丰贵被吓得手脚冰凉,站在那里不停地抖动着;严丰荣坐到了屋子里的一把椅子上,竖着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满脑子里是今天晚上那场大火、飘在空中的骷髅、老和尚镜子里混天黑地的厮杀和从天上成片冲下来的乌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撞击声渐渐的少了,但空中的“哇哇”叫声越来越大,庄子里狗的叫声完全消失了。突然,天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闪电”,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四兄弟一齐抬头向屋外看去,天空中又接连出现了三道这样的“闪电”,“轰隆隆”的巨响盖住了“哇哇”的叫声,在耀眼的“闪电”照射中,一群群的乌鸦不分东西南北地胡乱飞着、叫着,相互撞击着。这时,空中忽然又出现了一大大的光环,把整个严家庄照的如同白昼,那些乌鸦被惊得向四周黑暗处拼命飞去,“哇哇”的叫声渐渐远去了。

可一切并没结束,一直趴在门缝上向外看着的严丰田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叫着向后退了几步。严丰富、严丰贵、严丰荣三兄弟急忙上前,惊恐地看着严丰田,严丰田一句话不说,抬手指着屋外。严丰富、严丰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严丰荣冲前一步,趴到门缝上小心地向外看去,只见如同白昼的严家大院儿上空,正飘着一群身穿白衣,脸蒙白布,只在眼睛处留着两个黑窟窿,两只衣袖比他们的身子还长的似鬼似人的东西。严丰荣一下子想起了在严家坟茔上空见过的那两个东西,惊叫了一声:“白衣鬼!”

严丰荣的话音未落,空中飘着的那些白衣鬼开始发出“呜——呜——”的鬼叫声,这种瘆人的叫声很快连成了一片,在整个严家庄上空回荡着,比刚才乌鸦“哇哇”的叫声更加阴森恐怖。

严丰荣看着这群白衣鬼舞着衣袖,一边在空中飞速地来回穿行着,一边不停地“呜——呜——”叫着,其中有几个从空中飘了下来,直接站到了前面一排屋子的屋顶上,眼睛处的那两个黑窟窿开始向外射着绿光,四处看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严丰荣连忙从屋门处退了回来,严丰富和严丰贵壮着胆子靠到门前,只往外看了一眼,就惊叫着缩了回来。

就在四兄弟惊恐不已时,有两道绿光直射到他们躲藏的屋子门前,接着听到一阵“梆梆”的轻柔地敲门声,四兄弟屏住呼吸,紧盯住屋门,不敢发出半点响声。见屋里没有动静,敲门声马上变成了砸门声,接着又传来一阵竭斯底里的“呜呜”的咆哮声。砸门声、咆哮声冲击着这座屋子,四兄弟感觉到整座屋子都在颤抖,好像整座屋子马上就要坍塌了。

就在咆哮声将要破门而入时,天空中又“咔嚓”一声响了一个惊雷,正在空中飘着的和屋顶上站着的白衣鬼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在这一片嚎叫声中,四兄弟看到一只白色的衣袖像一张白纸顺着门缝伸进了屋子,并且向里越伸越长,开始在屋里左右来回摸索起来,又胡乱抓着、捞着。

严丰荣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亮,仔细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这只衣袖,只见这只衣袖又肥又大,但衣袖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整只衣袖却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臂充着,在屋子里来回胡乱摸着。

四兄弟惊慌地向后退着、躲着,被逼到了墙角,眼看就要被这只白色衣袖抓到了。就在这危急时刻,严家庄上空突然响起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喝声,这声大喝比刚才的惊雷还高,还洪亮,四个字如同四声惊雷,字字震耳欲聋,震得整个严家庄大地、房屋都在发颤,它的余音不断在严家庄的上空回荡着,那些白衣鬼被吓得怪叫着飞走了。伸进屋子里的那只衣袖“唰”的一声从门缝里抽了出去,也是怪叫着飞到了空中。

大喝声和余音慢慢平息了,严家庄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个大光环还一直挂在严家庄上空,并不断无声地慢慢旋转着。过了好长时间,严丰田才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向屋外偷看着,感觉屋外没有危险之后,才伸出头来上下左右看了看,确定真的没有任何危险了,小心翼翼地跨出那间屋子,低头所见之处,满地都是乌鸦的尸骸,不远处还有几只乌鸦在地上扑棱着。其他三个兄弟接着跟了出来,四个人小心谨慎地挪动着脚步,不敢踩到地上的那些死乌鸦,好像踩到就会爆炸一样,一直来到最前面那排屋子前,四兄弟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在屋子和大门口之间的空地上,老和尚若愚法师面朝南盘腿坐在地上,胖和尚悟通面朝北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是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轻轻嚅动,四周的空地上不见一只乌鸦,且大门口到屋子之间显得特别明亮。四兄弟抬头向天空看去,天上的那个大光环,就挂在两位和尚坐的中间位置的空中。

听到四兄弟的脚步声,老和尚若愚法师的嘴唇不再嚅动,天空中那个大光环的光亮开始慢慢变弱,并慢慢消失掉了,天空又开始逐渐变成了黑夜,钱老夫人的屋里又传出了“梆梆”的木鱼声。

就在几个人都循着“梆梆”的木鱼声向钱老夫人住的屋子看过去时,身后严家的那两扇大门“吱吱呀呀”自己打开了,众人都急忙回头向大门洞里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从大门外跨过门槛,慢慢走进了严家大院儿。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严丰贵惊叫了一声“红菱!你这是……”

众人再看此人,果然是小姐严丰华的丫鬟红菱。只见红菱像丢了魂儿,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梦游”一般,从众人面前走了过去,一直朝严家大院儿深处走去……

第七章 亏心人受点化,断俗缘皈佛门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一夜未眠的严丰荣从自己屋里出来时,看到大哥严丰田领着一群家人正在打扫落在地上的死乌鸦,母亲一夜未停的木鱼声还在继续响着。

严丰荣冥思苦想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大门口,他敞开大门,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只见门前东西大街上也落满了死去的乌鸦,几条恶狗正在龇牙咧嘴撕扯着地上的乌鸦尸体,还不时的相互狂咬着。大街上不见一个人影,严家庄所有的人仿佛都还没从昨晚的惊恐中苏醒过来。

可能是狗的狂叫声惊动了门前大槐树树洞里的两只受伤的乌鸦,只见那两只乌鸦扑棱着受伤的翅膀,“哇哇”乱叫着从树洞里飞撞了出来。

严丰荣壮着胆子走到那棵大槐树底下,站在被雷电劈开的口子处向树洞里看着,树洞里除了那些被烧黑的朽木外,还有几只死乌鸦躺在里面。严丰荣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二月二那天在树洞里发现的那具尸骨,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看到的那个骷髅。他记得那具尸骨是被严丰登带人移出去埋的,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昨天晚上那个骷髅会不会是树洞里那具尸骨的?正当他对着树洞发呆时,树洞里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严丰荣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着,眼睛却瞪圆了盯在眼前的树洞里。

树洞里的“吱吱呀呀”声越来越大,严丰荣感觉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自己的每一根汗毛也都竖起来了。一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树洞里竟然走出了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脸色铁青、浑身沾满泥土的人。这个人从树洞里走出来,面无任何表情,站在树洞外,面对着眼前的严丰荣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严丰荣吓得呆立在那里,想撒腿就跑,可是根本就动不了;想大喊,可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这个披头散发的人看了看地上那些死去的乌鸦,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几条恶狗,摇了摇头,从严丰荣眼前向东扬长而去。

严丰荣感觉到这个人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对,再仔细看时,发现这个人的双脚根本就没落在地上,完全是在地上飘着,他脚下那些死乌鸦在他从上面走过之后,完好如初;那几条恶狗在他从它们面前走过时,只顾低头撕扯着地上的乌鸦,或者相互狂咬着,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一样;最后一条又高又大的恶狗就横在他要经过的路中央,严丰荣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的双腿竟然从恶狗的身上穿了过去,而那条恶狗似乎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只顾低头撕扯着地上的死乌鸦。

严丰荣想跑开,又想跟过去,可是他的双腿就如同灌满了铅水,又好像被深深埋在了地里,无法挪动,眼看着那人走远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双腿才听他的使唤,他疾步向东追了过去,可是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严丰荣从庄子东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进大门找到严丰田,拽着他就往外走,严丰田见他满脸的恐惧,知道又出事了,跟着他一直来到门外那棵大槐树底下,严丰荣指着眼前的树洞,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刚才,就在刚才,从这里出来了,又向东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抬起的右手向东指去。

严丰田看了看严丰荣,又看了看那个树洞,然后把头伸进树洞,仔细看着,树洞里只有那些被烧黑的朽木和几只死乌鸦,再没有其它任何东西。他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着严丰荣,摇着头一句话也没说。严丰荣上前趴到树洞上,壮着胆子往里看着。过了一会儿,才回过身子对严丰田说:“刚才里面还有一种奇怪的声响,‘吱吱呀呀’的,像是那人在开门。对了,就是开门的声音。”

严丰田走近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老五,可能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不要害怕!吉人自有天相,相信我们严家不会有事的。”

严丰荣刚想再解释一番,一个家人从严家大院儿跑了出来,来到严丰田面前说道:“大少爷,老夫人有请!”

严丰田、严丰荣一前一后来到钱老夫人的屋子里,此时钱老夫人的屋子里已经站了好多人,严丰富、严丰贵早已经在这里了,严丰华搀扶着钱老夫人站在屋子中央,王氏、柳氏一左一右站在老夫人身后。屋子正北方桌处,东西两把太师椅上,分别端坐着老和尚若愚法师和胖和尚悟通。

见严丰田和严丰荣走进来,钱老夫人开口了:“丰田,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你父亲又是这种状况,你是长子,家里好多事就需要你来做主了。”

严丰田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只听钱老夫人继续说道:“悟通法师与我们严家有一段未了之缘,但是法师不计前嫌,慈悲为怀,千里迢迢找寻我们严家,只为超度众生。老身再三请求法师拯救严家,悟通法师不辞辛劳,又请来若愚法师,共同为严家驱邪避灾。但是昨夜之事,你们都已亲眼目睹,法师观天象,看风水,测阴阳,其中所藏玄机还是难以完全参透。严家何去何从?我想让你们听听两位法师的高见,再做定夺。”

老和尚若愚法师等老夫人说完,捋着胡须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各位施主,老衲有好多事也没参悟透彻,不敢妄下定论,有什么说的不妥之处,还恳请各位施主见谅。”

若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看大家,又接着说道:“本来老衲一直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可此次受悟通之邀,来严家庄本想做一番善事,但昨夜之危局,老衲被逼无奈大开杀戒,罪过!罪过啊!”

老和尚说到此,双手合十,默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之后,又继续说道:“各位施主,老衲昨天还想做一番法事,来拯救严家,但今天早晨老衲和悟通仔细查看过了,严家确实被一个大魔咒罩住了,以老衲和悟通的法力,难以破解。尤其是老衲和悟通昨夜又开杀戒,法力大减,更不敢以卵击石。老衲和悟通想了一个釜底抽薪之策,想请各位施主决断。”

老和尚若愚法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睛看着眼前严家所有的人。严丰田疑惑地看了看若愚,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母亲钱老夫人的脸上;严丰荣仔细听着老和尚的每一句话,心头那种不祥的感觉更加沉重了;严丰富脸上自始至终挂着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和尚的话;严丰贵脸上显出了紧张,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之后,盯在了王氏的脸上。

钱老夫人开口了:“法师,但说无妨!”

老和尚又看了看悟通才继续说:“严家之祸,以老衲拙见,起于严家老爷。‘解铃还须系铃人’,为拯救严家上下老小,老衲和悟通想带严老爷遁入空门,皈依佛祖。也许只是权宜之计,但老衲以为对严家老爷和上下老小都是解脱,那个魔咒也许还会不攻自破。不知各位施主意下如何?”

老和尚把话说完了,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等待回答。钱老夫人此时把目光转向严丰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做出决断。严丰田懵了,他看着大家,不知如何是好。严丰富轻轻咳嗽了一声,没轻没重地说了一句:“真有那么邪乎吗?”

胖和尚悟通听他这么一说,直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阿弥陀佛!若愚法师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信与不信完全在你们严家,我等也只为普度众生,拯救无辜生灵,这一切还要看你们严家的造化。”

钱老夫人身后的柳氏急忙插话:“听法师的没错。”

钱老夫人扭头白了她一眼,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柳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严丰田沉默了一会儿,说:“两位法师,严家老小全仰仗法师拯救了。只是家父皈依佛门一事,在下万万不敢替父做主。还有家父现在这种状况,又如何能随两位法师而去?恐多有不便吧。”

钱老夫人不等严丰田说完,直接打断道:“老爷的主,今天我做了。为了一家老小,请两位高僧带老爷遁入空门,我相信老爷如果有一天能明白过来的话,一定也是愿意这么做的。”

严丰田不敢再说什么了,老和尚若愚又开口道:“各位施主,如还有什么顾忌,可以让老爷先作一个俗家弟子,只要能随老衲离开严家庄即可。至于如何带老爷离开,老衲自有办法。”

一直没说话的严丰荣再也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说道:“两位法师,严家一而再地出了这么多怪事,到底是为什么?法师认为祸起于家父,可到底是什么祸啊?又是什么人对严家施了魔咒?为什么要对严家如此?我二哥严丰登又是怎么回事?法师既然是来普度众生的,就应该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明示一二。”

老和尚若愚法师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睁开双眼,对眼前的严丰荣说:“施主,你所问的这一切,也正是老衲没有完全参透的,这其中的天机,恕老衲不能直言,但老衲可以肯定严家二少爷就是骷髅魔教的一个教主。”

严家在场所有的人都吃惊地看着若愚法师,钱老夫人第一次听说骷髅魔教,不知是何物,但她从若愚法师表情中读出了其中的可怕,她把疑问的目光集中到了严丰荣的脸上。严丰荣不敢直视自己的母亲,继续壮着胆子追问若愚法师:“法师,既然是‘天机不可泄露’,那弟子再请教一个问题:东海苍珠,南山枯木,西域古经、北漠地心都是何物?”

不等严丰荣把话问完,只见若愚法师和悟通大惊失色,两个人同时双手合十,大声念着:“阿弥陀佛!”

这时,只听屋外天空“咔嚓”一声响了一个惊雷,屋里所有的人不约而同的向屋外看去。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一个人影从东面窗户前,由西向东闪了过去。

严家四兄弟和两位高僧急忙追了出去,几个人站在屋门前向东看去,什么人也没有。严丰富和严丰荣抬腿又向屋子东侧跑去,胖和尚悟通紧跟在后面,三个人追到了东面的花园,面前的情形让三个人都吃了一惊:只见严年鹤面朝北愣愣的站在那里,他的左右手各提着两只死去的乌鸦,右手两只乌鸦还往下滴着鲜血,严年鹤的嘴角沾满了乌鸦的毛和血。

三个人顺着严年鹤看着的方向看去,还是什么也没有。见三个人站到自己旁边,严年鹤抬起右手向北指了指,又“嘿嘿”的笑起来。严丰荣和严丰富同时向严年鹤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花园里的一口水井处,升腾起了一缕轻舞。严丰荣和严丰富对视了一下,什么也不说,直向水井处追了过去。

严丰荣、严丰富站到井台上,往水井里看了看,水井里的雾气继续往井外轻轻飘散着,井底的清水如同一面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连一个涟漪都没有。两个人又向四周仔细扫视了一遍,整个花园里,除了严年鹤,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人。

严丰富和严丰荣回到严年鹤身边时,严丰田、严丰贵和老和尚若愚法师都来到了花园里,令严丰富和严丰荣惊奇的是,不知悟通对严年鹤施了什么手段,严年鹤已经把手里的乌鸦扔掉,嘴角的乌鸦毛和血渍也已擦掉,正面带微笑,双手合十,低头听着悟通和他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严年鹤乖乖地跟着悟通和若愚法师向钱老夫人的屋子走去,严家四兄弟跟在后面,严丰富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心里十分不解刚才的雷电是怎么回事,又转头问旁边的严丰荣:“老五,你刚才说东海什么?南山什么?这也太奇怪了,我觉得就是你那么一说,老天爷才打得雷。”

严丰荣也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看满脸疑惑的严丰富,把嘴紧紧地闭了上来。

中午时分,老和尚若愚法师和悟通要带严年鹤走了,严家老小都默默地送到大门口,严丰荣出了大门还心有余悸地看了几眼门口西侧那棵大槐树,严丰富和严丰贵早早的把马车准备好了,停在大门外。

大街上的死乌鸦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严家庄好多人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都纷纷来到大街上。庄子里唯一的赵家和严年鹤家都在严家庄这条唯一的东西大街上,赵家位于庄子的最东头,严年鹤家几乎位于庄子的正中央。此时,赵家门前也站了几个人,正向严家门前指手画脚的看着。这几个人又慢慢走了过来,站到了大街上的人群当中。

老和尚若愚法师先登上了马车,跟在他后面的严年鹤浑身上下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衣裳,他双手合十,微笑着站在车下,他旁边的胖和尚悟通转身对严家老小施礼告别之后,回过头来对严年鹤说道:“阿弥陀佛!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了结了这一段尘缘吧。”严年鹤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躬身也登上了马车。悟通走到马车前,双手合十,喊了一句:“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马车缓缓向东走了。

马车一动,站在大门口的严家老小“呼啦”一下子跪了下来,钱老夫人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句:“老爷,一路走好!”有几个人跟着哭喊了起来,车上的严年鹤根本不理会车后的严家老小,还是双手合十,微笑着看着大街两旁看热闹的人群。

马车刚走出三十几步,大街南侧的胡同里忽然窜出了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他们还是前几天在严家庄大街上出现的那帮小乞丐,只听他们高喊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冤有头,债有主,逃到天涯也无补……”直接冲到了马车的前面,那匹本来走得稳稳当当的高头大马,突然被这群小乞丐一冲,受到了惊吓,嘶叫着抬起前蹄,马头也仰到了半空,坐在车上的若愚法师和严年鹤都被从车上掀了下来。

大街上的人也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那群小乞丐“嘻嘻哈哈”地又钻进大街北侧的一条胡同。人们没有去追那些小乞丐,都向马车围了过来,若愚法师从地上直接站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人们再一看地上的严年鹤时,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只见严年鹤从马车上翻下来之后,双膝直接跪倒在地上,而他的面前不是别人,正是赵家的赵继业

第八章 追乞丐陷迷惘,慧童眼识幽灵

当严家人急忙冲上前搀扶严年鹤时,赵继业慌忙低头转身钻出了人群,站在人群外的严丰荣,没有向人群里挤,而是快步溜进了刚才小乞丐们钻进去的那条胡同,向北直追了下去。

小乞丐们在胡同里“嘻嘻哈哈”的向北跑着,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是否有人追来。严丰荣远远地贴着墙根儿跟在后面,他仔细数了一下,这帮乞丐一共有十三个人,当他们跑到胡同北头时,一帮人站了下来,严丰荣急忙躲到一家住户的门洞里,只听小乞丐们嘁嘁喳喳的争论道:“回去吧,师父一定有赏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对,我还想戏弄一番那个胖头大耳的和尚呢。”

“我还没玩儿够,整天光练功,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再玩儿一会儿吧。”

严丰荣从墙角伸出头向北头看着,这时一个个子最高,大约十一二岁的乞丐说话了:“好了,别吵了!师父没让我们干别的,我们不能擅自行动。早晨大家都看到了,风翼大师来家做客,今天肯定不用再练功了,中午还会有好吃的呢,你们几个不是还想请风翼大师教你们飘行术吗?大家听我的,马上回府。”

小乞丐们听他说完,欢呼雀跃地跟着他一直向东跑去。严丰荣疾步来到胡同北头,这里是严家庄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一片丘陵地,没有其他房屋了。他躲闪着跟在了小乞丐们的后面,一直朝东来到庄子的最东头,再仔细看时,严丰荣知道自己已经跟到了赵家院子的北墙外。

接下来的一幕,让严丰荣彻底懵了,自己如同坠入了一场噩梦之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不远处那群小乞丐站在赵家东院儿墙外,“嘻嘻哈哈”地朝院墙走去,竟然毫无阻挡地走了进去,从严丰荣眼前消失了。

等严丰荣反应过来,大步跑到刚才小乞丐们穿墙而过的地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又小心地伸出双手去触摸眼前的石墙,石墙冰冷坚硬,没有半点儿有人穿过的痕迹。严丰荣又开始仔细查看石墙的每一道缝隙,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他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石墙,咬了咬牙,向后退了几步,斜着肩膀用力向石墙撞去,冰冷坚硬的石块把他弹了回来,他揉着自己的肩膀,困惑不解,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判断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后,严丰荣绕到了赵家院墙的最低处,轻轻地爬上了墙头。赵家东院儿一片寂静,四周的果树枝桠密密麻麻,有的伸出了墙头,透过这些枝桠,可以看到一垄垄还没有播种的空地,院子的正中央立着一座无碑大坟。严丰荣看到这座大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慌忙从墙头跳了下来,接着听到院子里响起一阵狗的狂叫声。

从庄子东头往回走的路上,严丰荣满脑子是刚才那些小乞丐争论的话语,什么师父有赏、整天练功、风翼大师、飘行术……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看到的一切。当他走到大街上时,大街上空空荡荡,那些看热闹的人们可能早已经散去了,拉着自己父亲的那辆马车好像也早已经走远了。

他走到自己家大门口,看到大门紧闭,他又看了一眼大门口西侧那棵大槐树,然后快步跨上台阶,抬手扣动门环。门房里的家人答应着:“来了!”轻轻敞开了一条门缝,当看到是严丰荣时,面露惊异之色,严丰荣急忙上下看了自己一遍,又抬头满脸疑问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人。那个家人好像才反应过来,连忙一边打开大门,一边说道:“五少爷,你可回来了,都三天了,可把老夫人急坏了。派人到处找你,也没找到。”

严丰荣听不懂眼前这个家人说的这些话,他抬腿跨进大门,说道:“什么胡话!我不是一直都在家里嘛,刚才我还和你们一起送走的老爷。”

这个家人吃惊地看着他,说:“五少爷,您是说三天前的那个中午吗?”

严丰荣这时才感觉到有些蹊跷了,停住脚步追问道:“什么三天前?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家人看他急了,颤颤巍巍地说道:“五少爷,三天前的那个中午,我们大家送走老爷和那两个高僧,回到家里谁也没看到您,直到吃晚饭时,大少爷找您商量什么事,大家这才发现您不见了。开始时,大少爷还以为您跟着三少爷、四少爷去送老爷了呢,可是等到晚上三少爷、四少爷回来时,说您根本就没和他们在一起,大少爷这才急了。老夫人听说后,把家里所有的人都打发出去了,到处寻找您,可整整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您的半点踪迹,您这是去哪了?”

严丰荣被他彻底说糊涂了,自己明明是刚才送走的父亲,又去追赶那帮小乞丐,在赵家大院儿外也没久待,这怎么就过去三天了?他吃惊地盯着眼前这个家人,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或再追问些什么。这个家人也不再看他,而是转身冲着大院儿里喊了几声:“五少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严丰田和几个家人跑到了前院儿,一看果然是严丰荣回来了,严丰田高兴地跑到严丰荣面前,高声说道:“老五,你这三天去哪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快!快去母亲屋里说一声。”

严丰荣这时才听到母亲屋里的木鱼声一直在“梆梆”的响着,他不解的看着严丰田,问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丰田被他问得一愣,反问了一句:“什么怎么回事?”

“大哥,我可是离开家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变成三天了?你们这是闹什么?”严丰荣有些生气地说道。

严丰田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安,他伸手在严丰荣额头上摸了一下,问道:“老五,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你二哥走了这么多天没回来,你又不打招呼出去了三天,我们能不急吗?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母亲又这么大的年纪,受不了这么折腾了。”

严丰荣张了张嘴,又闭了上来,他不想再解释了,自己也感觉到好像解释不清了。他跟在严丰田身后来到钱老夫人的屋里,老夫人微闭双目,盘腿坐在炕上敲着木鱼,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眼泪流了下来,头不抬,眼不睁,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然后继续敲着木鱼。严丰荣这时才将信将疑:自己可能真的离开家已经三天了。

严丰荣从老夫人那里回到自己屋里,他年轻的夫人冯云竹抱着他一岁半的儿子严峰,见他平安无事的回来了,高兴地说着家里这几天如何寻找他,严峰“咿咿呀呀”手舞足蹈着。严丰荣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自己确实离开家三天了。

严丰登的妻子孙彩兰听说严丰荣从外面回来了,领着自己五岁的小儿子严岭急忙赶了过来,询问严丰荣是否在外面见过严丰登?知不知道严丰登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严丰荣被问得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当严丰荣和孙彩兰、冯云竹说着话时,五岁的严岭领着一岁半的严峰,戏闹着跑进了严丰荣住的四间屋子的最西面一间。刚跑进去,两个孩子又尖叫着跑了出来,满脸恐惧地站到三个大人面前,大哭起来。严丰荣见此情形,二话没说,快步跨进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靠近南窗是一铺土炕,因为没有人住,土炕上胡乱堆放了一些平时不用的东西,土炕下靠西墙安放着一张方桌,方桌左右摆了两把椅子,北侧靠墙处摆了一只五斗柜。

严丰荣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异样,这些东西是一直就摆放在那里的,平时也很少有人去动它,可两个孩子这是被什么吓的?他又竖起耳朵听着屋子里有何响动,仔细寻找着每一个角落,看是否有老鼠之类出没,可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冯云竹和孙彩兰也来到房间门外,伸头向里面看着,两个孩子大哭着远远地躲在后面,不敢再向前半步。

严丰荣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却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寻找着屋里任何可怕的东西。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这间屋里连一只苍蝇,或者飞蛾都没有。

严丰荣从这间屋子里出来,看着眼前两个还在大哭的孩子,微笑着蹲下了身子,问严岭:“小岭,告诉五叔,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是老鼠吗?”

严岭哽咽着抬手指着那间屋子说:“白……白胡子老头儿!”

听严岭这么一说,严丰荣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他盯着眼前的严岭,厉声说道:“别胡说,哪来的白胡子老头儿?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

严岭继续哽咽着,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指着那间屋子说:“椅子上,椅子上蹲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严丰荣站起身来,扭头看了看西面这间屋子,伸出右手拉住严岭,小声说道:“小岭,别怕!来,你指给我看,白胡子老头儿在哪儿?”

严岭惊恐地挣脱他的右手,拔腿跑到了屋外,严峰也哭着急忙蹒跚着跟到了屋外。两个女人被孩子的话吓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间屋子,并不断向后退着。

严丰荣壮着胆子再次跨进那间屋子,盯着方桌左右那两把椅子,慢慢靠了过去,两把椅子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严丰荣伸出颤抖的右手,先在北面那把椅子上摸了一下,椅子是空的。他接着慢慢挪向南侧那把椅子,离这把椅子还有半步时,他紧咬牙关,把左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颤抖着摸向这把椅子。摸到一半时,手放在椅子上停了下来,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别怕!什么也没有!

然后,严丰荣瞪大双眼迅速把整个椅子摸了一遍,确实什么也没有,他这才赶紧换了一口气,退后一步仔细盯着这两把椅子,椅子上还是什么也没有出现,他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子问道:“何方神圣?光临寒舍,有何指教?为什么不敢现出原形?”

他刚问完,北侧靠墙五斗柜处发出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哈哈哈哈,犬子离家时也是你这个年纪,四十三载了!哈哈哈……”

“谁?你到底是谁?”严丰荣转向那个五斗柜,可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大声喝问道,“你想干什么?我们一家老小可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不等他说完,那个“哈哈”的笑声已经在屋子外了,严丰荣转身跑出屋门,惊恐地寻找着那个笑声。站在屋外的严岭吓得把哭声憋了回去,抬手指着前面四间房子的屋顶。严丰荣顺着严岭指的方向看去,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两个女人跟了出来,冯云竹不解地看着严丰荣,问道:“你自言自语,装神弄鬼地吓唬我们娘儿几个干什么?”

严丰荣把目光收回来停在两个女人的脸上,问了一句:“你们没听到那个声音?”

孙彩兰和冯云竹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又摇了摇头。孙彩兰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又抬起头来对严丰荣说:“他五叔,你被两个孩子吓着了吧?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啊。”

严丰荣什么话也没说,冲进屋里找出一把铁锁,把那间屋子锁了上来。再回身时,看到二嫂孙彩兰拽着严岭急步走远了。

傍晚时分,严丰贵鬼鬼祟祟的来到严丰荣住的屋里,见冯云竹抱着孩子一直不离左右,就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着,当看到西面那间屋子锁着时,问了一句:“五弟,你这屋里还藏着什么宝贝吧?”

严丰荣看出他肯定是有事找自己,没接他的话,而是对冯云竹说道:“你带着小峰到母亲那里去看看,我和四哥商量点儿事。”冯云竹很不情愿的抱着严峰离开了。

见冯云竹出去了,严丰贵又把屋子里扫视了一遍,再向屋外看了一眼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严丰荣说:“五弟,你出去这三天看到了吧,外面兵荒马乱,朝廷又要打仗了。前天在送父亲的路上,那个老和尚若愚还说这场战争不可避免,肯定又要有大批生灵惨遭涂炭。我们家在外的生意也应该早作打算了,如今父亲已经出家皈依佛门,这些生意只由大哥一人掌管,是不是有些不妥?

“五弟,在这个大家庭里,你我的关系最好,你最能理解我的处境,父亲这一出家,我和母亲能否继续在大院儿里住都是个问题,我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

说到这里,严丰贵停了下来看着严丰荣,严丰荣低着头,若有所思,见严丰贵不再说了,他抬起头看了看严丰贵,说道:“四哥,你的话我懂。不过,父亲离家只是为了暂时避一下祸端,生意上的事你我都也不懂,家里也没人会赶你出去,一家人住在一起好好的,你想这些干什么?”

“唉!五弟,家里连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老夫人又整天只是吃斋念佛,家里也没人主事,我能不多想吗?”严丰贵摇了摇头说道。

“四哥,正是因为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们兄弟才更应该齐心协力,共度难关。”严丰荣接着说,“现在有好多事还没搞清楚,但我相信我们严家会渡过眼前这一劫的。大哥和宏达掌管家里在外的生意,养活这一大家子老小也不容易,我们就不要再添乱了。”

严丰贵还是摇着头,叹着气,又说道:“五弟,这个家里,只有你能帮我,真有那么一天,那可千万要帮我一把啊。”

两个人正说着,严丰田敲门走了进来,严丰贵显出一些不安和尴尬。严丰田看到严丰贵也在,就说道:“老四,正好你也在,我们有几个事一起商量一下。”

严丰贵却反问了一句:“我在这里不碍你们的事吧?”

严丰田瞪了他一眼,说道:“什么话?家里这么多事,谁也不许撒手不管!——老五,你不说自己去哪了,我也不追问了。你二哥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们得立个规矩,从今以后,不管是谁,要离开家,离开严家庄,必须和我打个招呼。再就是你三哥以为前天那声惊雷,就是因为你问若愚法师那句话引起的,我只记得你问东海、南山什么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丰荣苦笑了一下,说:“大哥,我说不明白。你还记得我说看到有人从树洞里出来吗?这是千真万确的。还有你们说我离开家三天了,可我就是跟着那帮小乞丐,去了庄子东头赵家大院儿墙外转了一圈儿,回来你们就云里雾里地说我离家三天了。我是有嘴难辩,说不清楚了。”

“那东海和南山又是怎么回事?”严丰田继续追问道。

“大哥,这件事更蹊跷。”严丰荣回答道,“我更说不明白,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我以后搞清楚了,一定向你解释明白。”

严丰田不再追问了,他看着严丰贵和严丰荣说:“朝廷又要打仗了,我们家最近又不太安宁,严家在外的生意只靠峻儿这个孩子一人支撑,我有点儿不放心。我前几天给他写了一封信,至今也没有回音,我想带几个人过去看看,又不放心家里。所以,我想听听你们哥儿几个有没有好主意。”

一听严丰田这么说,严丰贵连忙说道:“大哥,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离开家啊。外面的生意,你随便安排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最好赶紧把生意往回收一下,兵荒马乱的不要再有别的闪失。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跑一趟,帮着宏达贤侄把生意收回来。”

严丰田看着他没有说话,严丰贵看出来了,严丰田是想让严丰荣跑一趟,而严丰荣却在故意装糊涂,说道:“我看四哥可以,他经常外出,知道如何办事,打起仗来,生意也没法儿做了,就让四哥和宏达把生意先拉回来,等天下太平了再做打算吧。”

严丰贵看着严丰田,等他发话,可严丰田却只是笑了笑,接着把话题岔开了。

这时,一个家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对严丰田说:“大少爷,门外来了三个乞丐,其中一个好像身上还带着伤,正在敲咱家的大门呢。”

一听“乞丐”二字,严丰荣不寒而栗,一下子站了起来,心头涌出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第九章 烧香引鬼入门,送神难觅踪迹

严家三兄弟来到大门口,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天空中稀疏地布着几颗星星,好像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几个家人正裹着棉衣趴在门缝上一声不响的向外看着,见严丰田他们走来,连忙闪到旁边。

严丰田趴在门缝上向外看了看,隐隐约约看到门外台阶上站着三个人,好像是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搀扶着。严丰田刚要抬手开门,严丰荣急忙把他的手按住了,并向严丰田重重地摇了摇头,严丰田不解地看着他,只听严丰荣对着门外大声问道:“门外什么人?找谁啊?”

这时,从门外传进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位老爷,行行好吧!我们是逃难的,外面在打仗,我的孩子被箭射中了,快不行了。求求老爷,救救我们吧!”

严丰荣没有开门,而是站到门缝处继续问道:“是风翼大师吧?我们家没人想练飘行术,您还是回府吧。”

门外的女人苦苦哀求道:“老爷,我听不懂您的话,我们逃了一天,又冷又饿,又迷路了,走到这里看到老爷家的院子最大,想老爷家一定是积德行善之家,肯定会搭救我们的,所以才敲了老爷家的大门。”

严丰田和严丰贵都没听懂严丰荣刚才的话,疑惑地看着他。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娘,弟弟不行了!”严丰荣赶紧趴到门缝上向外看着,夜幕中看到那个女人转身抱住那个受伤的孩子,哭喊着:“小宝,小宝,别吓唬娘!”

严丰荣刚要抬手开门,却突然看到那个女人在抱孩子的同时,偷偷扭头向大门这边看了一眼,就在这一刹那,这双眼睛向外闪了两道绿光,一瞬间又马上消失了。严丰荣浑身哆嗦了一下,手像被火烫了一样从门闩上缩了回来,转身对旁边的严丰田低声说道:“大哥,不能开门!”

严丰田不解的低声问道:“为什么?救人要紧!”

“你再仔细看看这三个人,这里面有诈!”严丰荣一边低声说着,一边闪到旁边,让严丰田继续趴到门缝上向外看,严丰贵也急忙趴了上来,两个人一起向外看着。

门外黑暗之中,三个人抱成了一团,两个女人轻轻地哭了起来。严丰田仔细看着、听着,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又要抬手开门,严丰荣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向后退了几步,严丰贵同时也跟了过来。

严丰荣低声对他俩说道:“我刚才发现那个女人两眼冒出两道绿光,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可能是什么穷神恶鬼也不一定,千万不能开门。”

严丰田和严丰贵听他这么一说,都打了一个冷颤,严丰贵马上附和着严丰荣说道:“大哥,不能开门,不要烧香引鬼来家。”

严丰田听着门外的哭声,也没了主意。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一笑,说:“老五,我看是你在装神弄鬼吧?真要是什么鬼怪,还需要敲门进来吗?再说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严丰荣听他这样说,无话可对,只能默默看着严丰田转身向大门走去,而严丰贵却站在自己旁边一动不动。

大门被打开了,几个家人大步跨了出去,帮忙扶住那个受伤的孩子,有一个家人从门房里挑出了一盏灯笼,借着灯笼的弱光,严丰田看到一个满脸泥土的女人站在台阶上,旁边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女孩,那个受伤的男孩先被两个家人抬了进来。女人看着眼前的严丰田,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说着:“谢谢老爷!谢谢老爷!快救救我的孩子!”身后的女孩也跟着跪了下来。

小男孩被抬进了严家大院儿第一排屋子的一间客房里,那个女人和小女孩紧跟在后面,屋子里的灯都点上后,严丰田看清楚了,小男孩的后背受伤了,血液已经凝固在薄薄的破棉衣上,他双唇发紫,并开始干裂,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严丰田赶紧吩咐家人拿药救人,几个家人里外忙活着,很快给小男孩灌了药,又脱掉他的上衣在伤口处抹了创伤药,作了包扎。过了一会儿,看到小男孩的脸色开始慢慢变得红润起来,严丰田才开口问那个女人:“你们这是从哪来?要到哪去?怎么到了我们庄子?”

女人看看严丰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严丰贵和严丰荣,说道:“大恩人,外面开始打仗了,我们村的人全被杀了,村子也被大火烧尽了。我们娘儿仨碰巧到村外打水,才得以逃生,可在路上又遇到了朝廷的兵,他们也不管我们是老百姓,见到我们就追杀,我的孩子被他们的箭射中了,我帮孩子拔出箭来,领着他们慌不择路,沿着一条小路就跑,一直跑了一天才找到你们这里。我们没地方去,求老爷收留我们吧。我什么活儿都会干,我闺女也能干活儿,我们不求别的,只求有口饭吃就行。”

女人说完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严丰田赶紧示意旁边的家人把她扶了起来,旁边的严丰荣仔细观察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脑子里分辨着她的每一句话。严丰田说道:“你先不要着急,我让家人先给你们准备饭,吃了饭歇一下,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

饭很快端了进来,那个女人用一把汤匙一口一口的给小男孩喂着稀饭,小女孩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等他们吃完饭,小男孩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事了,严丰田对那个女人说:“你们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间屋子里吧,不过我要事先告诉你,不要随便走动,把门关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离开这间屋子,明白吗?”

那个女人开始是满脸的疑问,接着满口答应着,千恩万谢地目送着严家三兄弟离开后,马上把屋门关了上来。

严家三兄弟没有再回严丰荣的屋子,而是一起来到了钱老夫人这里。进屋后,不等他们三人开口,盘腿坐在炕上的钱老夫人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严家从现在开始就应多做行善积德之事。”

三兄弟相互看了看,不明白是谁把外面的事都告诉了老夫人。严丰田把话岔开了,说:“母亲,我和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现在外面朝廷又开战了,我们家在外的生意要赶紧收回来,免得造成人财两空。前些天我给在外的峻儿写了一封家书,可至今杳无音信,我们都是甚为着急,而最近家里事情繁多,我又难以脱身,想让四弟丰贵带几个人跑一趟,把峻儿接回来,不知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听严丰田这么一说,严丰贵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严丰田,又偷偷给严丰荣递了一个眼色。钱老夫人还是头不抬眼不睁,继续敲着木鱼,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话:“家里的事我就不管了。”

严丰田马上接话:“那好吧,我们就这么办了,明天一早就让丰贵上路。”

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严丰田把严丰贵带到了自己屋里,好像还有好多事要再嘱咐他。

严丰荣直接回到自己屋里,可是他的脑海里,总是不断出现那个女人站在大门外时,两只眼睛闪出的那两道绿光。

严丰荣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冯云竹不安的问他:“是不是又出事了?”

严丰荣没有理她,而是转身出了屋子,悄悄向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住的那间屋子走去。此时,已经接近三更天了,天更加黑了,钱老夫人的木鱼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整个严家大院儿,已听不到任何声响,一切好像都沉睡了过去。

就在严丰荣刚走到严家大院儿中间那条通道时,突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狗叫声。严丰荣本能地抬头向天空看去,天上那几颗星星被几片乌云遮住了,天上没有出现那些可怕的乌鸦和白衣鬼。他停住了脚步,仔细听着外面这些狗的叫声,开始犹豫着自己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阵女人低低的拉着长腔的哭泣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这个哭泣声时断时续,时近时远,时快时慢。这时,狗的叫声也越来越大了,这种狗的狂叫伴着女人的低泣,使严丰荣毛骨悚然,他顺着哭泣声看过去,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转身拔腿向自己屋子跑去。

跑回自己屋里,严丰荣关上屋门,却把耳朵贴在屋门缝隙上,继续听着外面的狗叫和女人的哭泣声,冯云竹见他如此,急忙披了一件衣服站到他的身后,压低声音问他:“这庄子里的狗怎么又叫了起来?”

严丰荣抬手指了指屋子里点的灯,示意冯云竹把灯吹灭。冯云竹轻步走近那盏灯,一口气把灯吹灭了,屋子里变得一片漆黑。冯云竹伸出双手摸着挪到屋门口处,又低声问严丰荣:“你看到什么了?出什么事了?”

严丰荣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仔——细——听。”

这时,那个女人颤巍巍、拖着长腔似鬼的哭声好像跟了过来,听着越来越大了。冯云竹大叫了一声:“妈呀!”也不管屋子里有多黑,快步冲到炕上,双手捂着耳朵,直接钻进了被窝儿。

那个女人的哭声在严家大院儿游荡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开门出来看个究竟。

严丰田听到这个女人的哭泣声时,第一反应就是后悔没有听严丰荣的话,把那娘儿仨放进了院子。

严丰贵听到这个女人的哭声时,心中暗骂严丰田“不听好人言”,他干脆捂住耳朵,愤懑的对躺在身旁浑身颤抖的夫人李秋菊说道:“这才叫‘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还真‘烧香引鬼来家’了。”

钱老夫人听到这个女人的哭泣声后,重新点上了屋里所有的灯,又盘腿坐在炕上敲起了木鱼。“梆梆”的木鱼声好像在告诉那个哭泣的女人:你有什么冤?什么屈?冲我来吧!

木鱼声一阵紧似一阵,大院儿外的狗叫声渐渐远去了,那个女人的哭泣声开始变得越来越小了,最后也从大院儿里消失了,而老夫人的木鱼声一直响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时,严丰田让一个家人把严丰富、严丰贵、严丰荣三个人叫到了自己屋里。三个人都好像是一夜没睡好,尤其是严丰富满脸疲惫,站在严丰田屋里还不断打着哈欠。

严丰田看到三个人都来了,开口问道:“昨天晚上的哭声,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看来老五的判断没错,那三个人肯定来路不明,我们今天必须让他们马上离开。”

严丰贵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就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行善积德也得看看是人是鬼。”

严丰田瞪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打着哈欠的严丰富似乎没听懂严丰田和严丰贵的话,问道:“什么哭声?什么三个人?我怎么不知道。”

严丰荣吃惊地看着他,严丰田大叫道:“什么?昨天晚上那个女人的哭声你没听到?看你哈欠连天,像是一夜未睡,你竟然说没听到,你干什么去啦?”

严丰富赶紧辩解道:“我确实没听到啊!你们这几天被那两个和尚闹得神魂颠倒了吧?依我看,这一切都是那两个疯和尚使得法术,我们严家向来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劝大哥还是不要去理会疯和尚那些疯言疯语。”

严丰田见他这种态度,不再理他,转身对严丰贵和严丰荣说:“我们需要商量一个办法,怎么把那娘儿仨送出去?”

严丰贵直接回答道:“那还商量什么?直接撵出去不就行了。”

严丰田又盯住严丰荣,等他说话。严丰荣看看严丰田,又看看严丰贵,想了一下说道:“我看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这样进门,肯定别有企图,我们还应当小心谨慎为上。我想我们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毫无戒备,必须找一件能镇住他们的法器,以防不测。至于如何送他们出门?我觉得应该先过去看看,再做决断。”

严丰贵不屑一顾地插话说:“我们还怕他们不成!再说我们家到哪去找那种驱妖避邪的法器?”

严丰荣看了他一眼,又对着严丰田说:“大哥,悟通法师送给母亲的那串佛珠,肯定能够镇住他们三个。”

严丰田重重地点了点头,让三个兄弟在屋里等他,他急匆匆的向钱老夫人住的屋子走去。不一会儿,又手捧那串佛珠走了回来。

严丰贵看看佛珠,又看看严丰荣,问:“这佛珠能驱鬼辟邪?怎么用?”

严丰荣没有回答他,而是从严丰田手里接过佛珠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四兄弟从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们出门后一直朝最前面那排屋子走去,严丰富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跟在最后面。

等来到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住的那间客房门前时,只见客房门虚掩着,严丰田上前轻轻敲了几下,四个人站在那里仔细听着,门里没有一点儿回应。过了一会儿,严丰田又抬手敲了几下门,屋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严丰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兄弟,脸上露出了惊慌,严丰贵什么话也不说,向前跨了一步,抬起双手把屋门推开了。

四兄弟看得清清楚楚,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四个人抬腿跨进屋里,只见屋里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完好如初,根本看不出昨天晚上还有人住过。

严丰田首先跑出屋子,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前院儿。此时,大门口门房里的家人好像还没起床,整个前院儿空无一人。严丰田又急步向东面的花园走去,严丰荣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严丰富和严丰贵站在那间客房门口四处看着。

早春清晨的花园还没有一点儿绿意,显得冷冷清清,整个花园里不见一个人影。严丰田和严丰荣从花园回来,又直接来到大门口的门房外,严丰田重重地敲了两下门,门房里的那个家人披着一件棉衣把门打开了,还不等他开口,严丰田大声问道:“有人出去了吗?看到昨天晚上那三个人了没有?”

那个家人连忙摇头说:“大少爷、五少爷,从昨天晚上关门后,没有人出去,那三个逃难的在屋里,没见他们出来过啊。”

严丰田更加惊慌了,大声对那个家人说道:“你快去把所有的家人都喊起来,把院子里每个角落都给我找一遍,看看那三个人躲到哪去了。”

看门的家人二话没说,向院子里跑去。不一会儿,严家大院儿热闹了起来,所有的家人开始在院子里寻找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所有的角落和大院儿每一处屋子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找到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和那两个孩子。严丰田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三个人就这么奇怪地“蒸发”了,他再次走进那间客房,仔细查看客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客房里的每一点蛛丝马迹。

正当严丰田低头仔细寻找的时候,严丰荣走了进来,只听他轻轻“啊”了一声,严丰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这时才发现头顶屋梁上悬挂着一双女人穿的绣花鞋。严丰田呆立在那里,可能是自己只是在低头仔细查看房间里的摆设,以及每一个角落,根本就没抬头看过屋顶,而那两只绣花鞋可能一直就非常明显地挂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严丰田示意严丰荣不要出声,自己悄悄出了屋子,吩咐前院儿的一个家人去找一根竹竿儿来,那个家人很快找来了一根长竹竿儿,交给了严丰田,严丰田又把他打发走了。站在院子里的严丰富和严丰贵不知道严丰田找竹竿儿干什么,跟着他走进了屋子。

严丰荣把客房门虚掩了上来,严丰田用手中的竹竿儿小心翼翼的把屋梁上的那双绣花鞋挑了下来,站在旁边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严丰富和严丰贵,连忙向后退了两步。而严丰荣和严丰田小心地走到那双绣花鞋旁边,仔细察看着。这双绣花鞋沾满了泥土,每只鞋的两侧分别绣着几朵荷花和几朵牡丹花,做工极其精致,可以断定不是一般女人穿的绣花鞋。

严丰荣壮着胆子把这双绣花鞋拿了起来,问严丰田:“大哥,见过我们家有谁穿过这种鞋吗?”严丰田盯着绣花鞋摇了摇头,严丰富和严丰贵也凑上来,仔细看着,最后也是摇了摇头。

看了一会儿,再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严丰荣轻轻把这双绣花鞋藏进了客房的炕洞里,严丰贵疑惑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赶快扔掉吧,放那里干什么?”

严丰荣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严丰田,严丰田说:“这件事谁也不要对外讲,肯定会有下文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想对我们严家干什么。老五,你去找一把铁锁,把这间屋子锁起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丰贵,天也不早了,你赶紧准备一下,吃完早饭,带上我昨天晚上给你安排的那两个家人走吧。记住:路上一定要小心,速去速回!”

吃过早饭,严丰贵和两个家人牵出了三匹高头大马,门房里的家人打开大门,严丰田和严丰荣送到大门口,严丰荣又是下意识的又扭头看了一眼大门口西侧那棵大槐树。此时,严家庄的大街上还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两只黄狗相互追逐着从门前跑了过去。

严丰贵和两个家人跨上马,回头向严丰田、严丰荣挥了挥手,严丰田大声说道:“路上小心,速去速回!”严丰贵答应着拍了一下马的屁股,带着两个家人向东跑出了严家庄。

严丰田和严丰荣回到院子里,吩咐家人又把大门关了上来

第十章 判风水断吉凶,无端惊天祸现

严丰贵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从严家庄北面的丘陵上走下来一位老者,他右手打着一面长幡,上书:算命、测字、看风水。左手擎着一个拨浪鼓,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算命先生。

老者走进严家庄就开始摇动手中的拨浪鼓,很快就有一群孩子跟在了他的身后。老者在庄子里左看看,右瞧瞧,来到严家庄唯一的东西大街西头时,有几个好事的男人围了过来,问老者看出点儿什么没有。老者摇着拨浪鼓说:“看阴阳,测风水,卜未知,算凶吉,天机不可泄啊。”

几个男人嬉笑起哄道:“既然不可泄,老先生千里迢迢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老者不再摇动手中的波浪鼓,郑重其事对几个男人说道:“老朽神游四方,向来皆为天神指引,今日踏进宝地,定有一段机缘在其中。老朽可以为尔等点拨一二:以老朽之见,此地原为风水宝地,可是如今风水逆转,吉凶颠倒,小小村落暗藏血光之灾。刚才老朽站在村北高岭之上,观天象,测阴阳,发现贵村尊位阴气冲天,重心又是凶光逆照。老朽可有半句诳语?”

几个人一听不再嬉笑,其中一个上前问道:“老先生,何为尊位?”

老者“哈哈”大笑道:“直说了吧,就是村子东头阴气冲天,肯定有人葬在那里吧?”

几个男人脸色大变,相互看了看,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老者又抬手指了指远处大街上的那棵老槐树,说道:“尔等再看,那本应是棵千年古槐,还有几百年的寿数,如今却遭天谴,那是老天在告诉尔等,赶快积德行善……”

说到这里,老者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满脸惊恐。几个男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从西侧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老槐树曾经遭雷劈了,几个人更是惊异了。

只听老者像是自言自语说:“吉凶祸福,自在人心,助纣为虐,必遭天灭。”说完大步向大槐树奔去,那几个男人慌忙跟在了他的身后,而那群孩子说笑着冲到了老者的前面。

孩子们跑到大槐树底下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一齐向大槐树树洞里看去,接着大叫着拔腿向后跑去,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哭喊了起来。

老者快步来到大槐树下,定睛向大槐树洞里看着,身后的那几个男人随后也赶了过来。大家都惊呆了,只见树洞里半躺着一个女人,她双目圆睁,嘴巴大张,面无血色,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死去。女人旁边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靠在女人的身上,头向下低垂着,可以肯定也是早已死去。

老者身后不知是谁大喊起来:“不好了!死人了!快来人啊!”

几个躲到大街南侧胡同里的孩子,正趴在胡同头的墙角处向这里看着,见大人们喊了起来,也跟着大喊大叫起来。

此时严丰田正在屋里和严丰荣说着话,听到大门外的喊声,两个人急忙向大门口跑来,这时几个家人已经把大门打开,正向门口西侧大槐树底下的人群看着,严丰田和严丰荣疾步来到树下,顺着人们的视线看去,两个人傻眼了:树洞里的三个人正是昨天晚上敲门进严家大院儿的娘儿仨。

看着树洞里女人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严丰田只觉得自己六魂出窍,神志恍惚,天昏地暗,几乎就要瘫倒在地。旁边的严丰荣轻轻扶了他一把,他才又稍微恢复过来,可不敢再往树洞里多看一眼。

严丰荣却盯着这个女人的双眼仔细看着,接着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那女人的双脚是赤着的,双脚之上没沾半点泥土,且双脚皮肤白净细腻,趾甲也是经过一番精心修饰过的,不像一般农家女子;再看两个孩子,头低垂在胸前,身子倚靠在女人的身上。严丰荣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轻轻走上前,壮着胆子推了一把那个小男孩,小男孩从女人身上歪倒在旁边,严丰荣看得非常真切,小男孩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已经深深射进小男孩的破棉衣里,流出来的血早已经凝固了。

严丰荣站在那里被眼前的情形弄糊涂了,他记得非常清楚,昨天夜里小男孩的后背只有伤,没有箭,而且严丰田让家人帮小男孩抹了创伤药,还作了包扎,可眼前小男孩的伤口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处理。严丰荣脑子里还响过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我的孩子被他们的箭射中了,我帮孩子拔出箭来……”

严丰荣不敢相信这一切,他默默地从树洞处退了回来,趴到严丰田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严丰田一听完全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仔细向树洞里看去,他也看到了小男孩后背上的箭,可同时也看到了女人光着的双脚。

这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站在人群中的那个算卦的老者开口说话了:“诸位,你们村子闯了大祸了!尔等可知面前三人为何人?”

严丰田和严丰荣此时才注意到人群之中还站着一个算卦的陌生人,只见老者把右手的长幡拄到地上,仰面长叹道:“苍天啊!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又是为何人所害?难道真要改朝换代了吗?”

旁边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接着看到算卦的老者朝着树洞跪倒在地,并不断磕起头来。严丰田和严丰荣相互看了一眼,严丰田上前一步把老者搀扶起来,老者看着他问道:“你们村子何人主事?老朽要请主事当面说话。”

旁边的人都面面相觑,最后大家把目光都落在了严丰田身上,严丰田看看大伙儿,又看看老者才开口道:“老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疑惑地看着他,又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群说道:“那你就是主事之人了?是否借一步说话倒不急,我请在场的诸位先听老朽一句奉劝:此事关系重大,为了你们全村老少的安危,千万不可对外走漏半点消息。赶紧找人把进出村子的路口把住,不要让村子里的人出去,更不许村子外的人进来。”

围在周围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办,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严丰田看看大伙儿,提高嗓门儿说道:“老少爷们儿们,先不要急,也不要害怕,我们严家庄向来与外联系甚少,又发生了这种事,官府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在查清事情真相之前,请老少爷们儿们听这位老先生的话,谁也不许对外走漏半点儿消息。”

接着他又低头对老者说:“老先生,请您屈驾府里说话。”

算卦的老者跟着严丰田向严家大门走去,严丰荣低声向身后的几个家人吩咐了几句话,只见几个家人转身跑进了严家大院儿。不一会儿,几个家人又抱出了几张草席,把树洞挡了起来,有两个家人站在了树洞前面,周围的人群开始向后退去,三五成群,远远地站在周围继续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老者跟着严丰田进了严家大院儿,一直来到前排屋子严家的一处客房里,严丰田请老者坐下后,向老者拱手施礼:“敢问老先生怎么称呼?又是从何而来?刚才在外面所言又指何事?听老先生所言应该认识外面那三个人?”

老者把手中的幡和拨浪鼓放到一边,稍稍喘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说道:“你们这是严家庄?”

严丰田答了两个字:“正是!”此时,严丰荣也走了进来,一语不发,默默看着老者。

老者慢慢说道:“老朽敝姓姜,一生云游四方,从何而来无所谓。外面死去的那三个人,大概除了你们严家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朝廷和各地官府在全国各地画影图形,到处寻找、缉拿这三个人,你们难道一点儿不知?”

严丰田和严丰荣都摇了摇头,老者继续说道:“他们就是当朝的娘娘、太子,还有公主。”

听到这里,严丰田和严丰荣脸色大变,惊恐万分。只听老者又说道:“老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到了这里?这又是被什么人所害?”

老者接下来对严丰田、严丰荣讲了外面的传闻:当今朝廷被外戚专权,皇帝被人囚禁,娘娘带着太子、公主逃出皇宫,地方几股势力趁机起兵,各方军队相互混战,全国各地战火纷飞,无辜生灵惨遭涂炭,朝廷和地方势力都在寻找这个太子,传言谁找到太子,就可以拥立太子继承皇位,号令天下。

听完后严丰田惊慌失措,战战兢兢地说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又被什么人所害?我们确实一点儿不知,但是我敢保证,严家庄人向来仁义厚道,他们肯定不是被严家庄人所害。老先生,你看我们是否应该马上报告官府,查找捉拿凶手?”

老者盯着他重重地摇了摇头:“如今局势混乱,报告官府只会引火烧身,就是走漏消息,也必将惹来杀身之祸。以老朽之见,你们应该马上做好两件事:其一,速找棺椁把那三个人偷偷葬掉;其二,告知庄上老小,任何人不许走漏只字消息。”

严丰田和严丰荣相互看了看,犹豫不决,老者又开口说道:“也许老朽多言了,但老朽完全是为你们严家庄老小着想,到底应该如何去做,还得你们自己决断。”

严丰田连忙施礼,说:“老先生,千万不要误会!这等天大之事,小小严家庄实在难以承担,请容我等再考虑一下。”

“好吧,恕老朽再多说一句,这三个人的真实身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好不要让严家庄第三个人知道。”老者带着强硬的口气说道。

严丰田和严丰荣连忙点着头说着:“那是!那是!这样最好!”

中午时分,严家庄几位年长的严氏子孙被请进了严家大院儿,很快几个人又匆匆离开了。

送走那几位年长者,严丰田和严丰荣带着几个家人抬着三口刚刚打制完毕的棺材来到大槐树底下。此时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严丰田把一个家人抱着的烧纸和香一起点着后,几个家人把三具尸体直接入殓,又抬上了一辆马车,由四个家人赶着马车匆匆出了严家庄。

那个算卦的老者在严家吃罢午饭后,被严丰荣请到了自己的屋里。

严丰荣为老者让座,倒茶,又把最近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了老者,老者知道严丰荣有事要问自己,面带微笑默默听着。

说了几件事后,严丰荣问道:“姜老先生,您行走江湖,神游四方,一定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有一个骷髅魔教?”

老者还是面带微笑,直接回答道:“老朽确实知道,这是江湖上的一大魔教,开始是由一个魔头创立,后来出现了六大魔头,每一个魔头都掌控着一个中了魔咒的死人骷髅,并由这个骷髅向外施展魔法,控制掌握下面的每一个魔教徒,六大魔头通过魔教徒为非作歹。最近江湖上有一种传说,说朝廷里那个专权的外戚,就是一个骷髅魔教徒。还有人说,六大魔头为了争夺排位,已经开始相互混战,朝廷和地方之间的混战,也是魔教头们主使的。不知五少爷与此教有何关系?”

严丰荣连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任何关系,晚辈只是问问而已。再请教老先生,一定听说过有一种叫‘北漠地心’的东西吧?”很显然,严丰荣不敢再一起问那四种东西为何物了。

只见老者一听“北漠地心”四个字,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并连忙否认道:“老朽才疏学浅,不曾听说。没有其他事情,老朽这就告辞了。”

严丰荣注意到了老者脸色的变化,马上岔开了话题:“老先生,不急!不急!您老进得府来,还没有为严家看看阴阳,测测风水,卜算一下未来吉凶呢。”

老者的脸色慢慢又恢复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本来老朽一大清早站在庄北土地庙前,已经把严家庄的阴阳风水看得明明白白,可是都被上午那件事给冲了。如果五少爷有兴趣听老朽点拨一二,老朽也不枉此行。”

严丰荣赶紧陪笑道:“敬请老先生赐教!”

“老朽为人算命、测字、看风水,与别人不同,老朽是有话直讲当面,从不拐弯抹角。”老者有些洋洋自得地说,“老朽先说一下你们整个庄子的风水,严家庄本是一个风水宝地,可以老朽之见,四十多年前发生了一次变故,致使风水开始逆转,历经这四十多年的积淀,阴气不断浊升,吉凶开始颠倒,小小村庄须经一番磨难,方可阴阳平衡,并且老朽觉得其中还暗藏血光之灾。”

严丰荣吃惊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不敢轻易打断他,只听老者继续说道:“东为尊,西为卑,贵庄却因庄东沟壑贯穿,导致尊位不尊,卑位不卑,尊位一直是阳气不足,应得之阳气几乎全部转至卑位,使卑位阳气过盛。可从那次变故之后,尊位阴气倍增,且日日上升,终致否极泰来,尊位归尊,卑位归卑。”

有些话严丰荣似懂非懂,但却不停的点头,老者说到此,突然问了严丰荣一个问题:“贵府门前那棵大槐树,以前可有两棵?”

严丰荣不加思索的回答道:“听老辈人讲过,以前,门前大街上确实是东西各有一棵槐树,后来不知是何年代,东面的那棵不知是何原因就死去了。”

“这就对了,完全应验了老朽的判断。”老者接着说道,“因阴气过重,阳气不足,那棵也本应有千年寿数的槐树,却不得不被夭折了。而今风水逆转,贵府门前这棵也被天谴。”

严丰荣低声插话道:“先生所言极是,今年二月初二,老槐树残遭雷劈。今天先生看到的那个树洞,正是二月二那天天公之作。”

这时,老者双目微闭,口中默念着严丰荣根本听不清的话语,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对严丰荣说:“贵府位于村庄正中,老朽本不该泄露天机,但老朽感觉事关重大,人命关天,更何况其中必然涉及无辜生灵,故不能不说。五少爷,老朽如若有说的不妥之处,还望五少爷能够见谅。”

严丰荣急忙说:“老先生,直说无妨!”

老者慢慢说道:“老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如此凶光逆照还是第一次。恕老朽直言,严家大院儿不知是被何方神圣施了魔咒,凶光直射当空。老朽以为一定是严家有人做了亏心之事,开始遭到老天报应,且来势凶猛,必然波及无辜。对此劫难,老朽却一直看不出有何破解之策,甚是困惑。”

听到这里,严丰荣想起了老和尚若愚法师的那些话,竟和老者所言不谋而合,使他越来越吃惊了。

老者接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何要涂炭无辜,老朽甚是不解。老朽所言血光之灾,绝非耸人听闻,今天这三条无辜性命,就是一种预兆。虽然有些事情,五少爷不曾言及,但以严家目前所显阴阳,严家已是‘风雨满楼’,不祥之事定会再三降临。”

严丰荣正听得目瞪口呆时,严丰田匆匆闯了进来,大声说道:“正好老先生还在,不好了!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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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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